“先生，今日不写我的名字。”

胡亥坐在案前，手里转着一支新笔，笔杆被他转得飞快，差点甩进赵高袖中。

赵高把笔接住，放到纸边。

“公子想写什么。”

“写狗。”

“狗字只有几笔，写完便没有了。”

“那就写十遍。”

“公子这是来学字，还是来折磨笔。”

胡亥咧嘴笑起来，抬手把墨砚推近。

“我父皇今日召了大哥。”

赵高替他研墨。

“公子听谁讲的。”

“宫人都知道。”

胡亥蘸饱墨汁，落笔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狗字。

“听说大哥现在能看奏章了。”

“公子也可以学。”

“我不想看那些东西。”

“为何。”

“看了就头疼。”

“公子年纪尚轻，朝政离您还远。”

赵高说得随意，胡亥却抬了抬眼。

“你刚刚说我也可以学。”

“多学一样本事，总归没有坏处。”

“可昭昭妹妹什么都会，父皇还让她管好多事。”

“昭华公主聪慧。”

“她会种田，会治病，会打仗，还能让父皇改规矩。”

胡亥把笔尖戳进砚台，黑水溅到手背。

“我什么都不会。”

赵高递给他帕子。

“公子能让斗犬听话，也能把博士气得三天不来，这也是本事。”

“你是在夸我吗。”

“臣只是陈述。”

胡亥拿帕子擦了两下，墨迹从手背蹭到腕上，变成一圈黑印。

他望着那圈墨。

“父皇为什么不喜欢我。”

“陛下有许多公子，未必能日日顾到每一个。”

“那他喜欢谁。”

赵高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吹过竹帘，案上纸角翻起来，又落回去。

胡亥的手指敲着桌面。

“你也不知道。”

“臣知道陛下器重公子扶苏，也疼爱昭华公主。”

“那我呢。”

“公子想让陛下看见您吗。”

胡亥望着他。

“想。”

“先把字写好。”

“写好了父皇就看我。”

“至少会先看到您的字。”

胡亥埋头练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

赵高站在旁边，偶尔纠正一处笔锋，偶尔递上一块干净帕子。

胡亥写错时，他不骂。

胡亥写对时，他也不夸得太满。

每一次停顿，都刚好让少年自己把笔重新拿起来。

半个时辰后，胡亥把纸推给他。

“这一张怎么样。”

“比昨日稳。”

“只比昨日吗。”

“若臣夸您天赋无双，公子明日便不肯练了。”

胡亥哼了一声。

“你比那些博士懂我。”

“博士们教公子读书，臣陪公子写字，各有不同。”

“我不喜欢他们。”

“他们也不敢喜欢公子。”

胡亥脸上的笑收了一些。

“为什么。”

“公子是皇子，他们担心一句话说错，便要丢掉性命。”

“你不怕。”

“臣奉陛下之命教导公子，公子若不学，臣也要受责。”

“那你也怕父皇。”

“普天之下，谁不怕陛下。”

胡亥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不怕你。”

“臣知道。”

“我还可以让你陪我斗狗。”

“斗狗会弄脏衣裳。”

“换一件便是。”

“公子的衣裳多，臣的衣裳少。”

胡亥被逗得伏在案边笑，笑够了才把小黑犬抱进怀里。

赵高垂眼看着那条狗。

“公子养它几日了。”

“六日。”

“它听谁的话。”

“我的。”

“若它不听呢。”

“我就打它。”

“打过之后呢。”

“它就听了。”

赵高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案面。

“狗会怕棍，人也会怕。”

胡亥摸着狗耳朵。

“那让人怕我，不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随口，赵高却把他写过的字一张张收拢。

“公子想让谁怕。”

“所有人。”

“包括公子最亲近的人。”

胡亥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个总让他去背书的博士，又想起偏殿门外那些低头走路的宫人，最后想起父皇从自己身边经过，却只问大哥去了哪里。

“我只想让他们先看见我。”

赵高替他拿走手中的狗尾巴草。

“那便要有让他们看见的本事。”

“什么本事。”

“字写得好，骑射练得好，懂些政务。”

“政务很难。”

“难才显得珍贵。”

胡亥撇嘴。

“我不想当什么大人物。”

“公子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想。”

“以后谁知道。”

赵高抬手替他换了一张新纸。

“那臣问公子一个问题。”

胡亥捏着笔杆。

“问吧。”

“公子觉得将来谁会接替陛下，成为下一个皇帝。”

胡亥连想都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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