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先别落印。”
沈知渔踏进书房时,嬴政的手已经伸向王印,案上摊着李斯送来的草诏,第一行写的便是天下书籍限期缴纳。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朕以为你会来得更早。”
嬴政收回手,目光落到她抱着的木匣上。
“儿臣去了学宫一趟。”
“搬书去了?”
“清点书目。”
“学宫今日进出十七辆车,里面装的全是竹简,你当影卫看不见?”
沈知渔把木匣放到案边。
“儿臣怕丞相明日先派人去收。”
“诏令尚未发,他不敢。”
“父皇若盖了印,他就敢了。”
嬴政指向草诏。
“过来看。”
她绕过长案,一页页读完。
李斯的章程比朝上提到的更细,秦国官史保留,医药,卜筮,种树等书保留,各家私学典籍由郡县焚毁,博士官所藏副本可以暂存。
至少没有把所有书烧得一卷不剩。
可官藏副本也未必安全。
等一个厌恶儒学的官员接掌藏书,再遇一场宫火,数百年的文章便能断得干干净净。
“看完了?”
“看完了。”
“李斯并非要灭尽学问,博士官可以留存副本,实用书也不在焚烧之列。”
“民间的书烧光,只剩博士官手里的几卷,谁来校对缺页和错字?”
“朝廷可以抄录。”
“抄错了呢?”
“多设几人核验。”
“几个人都照着同一个错本抄呢?”
嬴政没有回答,重新拿起草诏。
沈知渔把呼吸缓过来,提起衣摆,双膝落在殿砖上。
衣料擦过地面的轻响,让嬴政的手停在半空。
“起来。”
“儿臣不起来。”
“昭昭,起来。”
“父皇先听儿臣讲。”
嬴政绕过龙案,伸手便要拉她。
沈知渔把手藏进袖中,膝盖仍留在原处。
“父皇若硬拉,儿臣就抱柱子。?(?益?)?”
“你长本事了,拿跪求来逼朕?”
“这是儿臣第一次跪父皇。”
“所以朕让你起来。”
“第一次才管用,多跪几次就不值钱了。”
嬴政垂眼看了她许久,最后收回手。
“给你半个时辰。”
“可以禁,可以管,不能烧。”
沈知渔抬起脸。
“书是知识,知识是大秦的根,烧书便是在断自己的根。”
“那些书里记的是六国旧事。”
“也有治水,历法,用药,耕种,还有各地的山川道路。”
“实用之书不烧。”
“如何分清实用和非实用?”
“李斯会定。”
“《诗》里有各地草木,也有古人如何耕作,《楚辞》里记过楚地风物,齐国史书里有海潮和盐业,负责收书的县吏读不懂,他会一页页挑,还是连箱子烧?”
嬴政走回案后。
“可命郡守先行甄别。”
“郡守也未必读过天下书。”
“那便送来咸阳。”
“送来咸阳为何还要烧?”
这句接得太快,嬴政捏着草诏的手动了动。
沈知渔往前挪了半步。
“既然能送来,就能收好,父皇想管传播,儿臣不拦,可烧毁只有一次,火灭以后,想找也找不回来。”
“你在学宫建藏书阁,原来早就在防今日?”
“儿臣建的时候只想收书,没想到丞相打算给藏书阁省木架。╯(?へ?)╰”
“跪着还敢贫嘴。”
“父皇不让起来,儿臣只能跪着讲。”
嬴政把王印推远了些。
“民间私学借旧事攻击秦法,项梁用楚史召集乡社,这些问题如何解决?”
“查人,查内容,查传播的用途。”
“耗时太久。”
“烧书快,可后患也长。”
“朕要的是六国人忘记故国。”
“忘不掉。”
殿里的烛芯烧出一截焦黑。
沈知渔继续开口。
“楚人家中还有祖父讲过的旧事,齐人会唱齐地的歌,燕地百姓记得燕国城名,烧掉竹简,也烧不掉他们脑子里的东西。”
“那便不准他们讲。”
“越不准讲,他们越会藏在屋里讲,还会把秦廷说成害怕旧史。”
“依你之见,朕该放任?”
“要让天下人看完整。”
嬴政指了指吴中查获的楚史。
“这便是他们传的完整?”
“所以才要保留更多楚国史书。”
沈知渔从木匣里取出三卷简册。
“这一卷写楚王如何仁德,这一卷记楚国贵族争田,第三卷记楚国连年征兵,若只剩第一卷,项梁自然能拿它哄人。”
“全留下,他们照样只传第一卷。”
“朝廷可以整理,把三卷放在一起,写清来源,允许学宫公开讲解,也派人送到楚地县学。”
“你准备替楚王扬名?”
“让百姓自己看,楚国为何灭亡。”
嬴政摩挲玉扳指,目光越过她,落在殿外的夜色里。
“百姓未必辨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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