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下去,审。”
影卫架起赵高时,他的鞋脱在殿中,脚背蹭过石砖,留下一条淡红的痕迹。
张恒奉诏暂领廷尉审讯,证物与人犯一同送进诏狱。
审讯室没有摆刑具。
桌上只放着十七封抄录密信,石匠供词,还有田掌柜那本烧掉一角的账册。
赵高被按在木椅上。
“张恒,你想问什么?”
“先问你的名字。”
“赵高。”
张恒翻开最早的一封密信。
“青玉是谁?”
赵高看了看那张帛书。
“臣不知。”
“这封信写于六年前,青玉收韩商三百金,送出蓝田军械数量。”
“商贾伪造。”
“第二封写于五年前,青玉收赵商五百金,送出上郡换防时日。”
“与我无关。”
“第三封写于东巡之前,青玉不要钱,只要刺客去旧道等御驾。”
赵高闭上眼。
张恒又推过去一卷名单。
“田掌柜认得你的族弟赵成,石匠认得中车府的铜牌,两名酒肆伙计也认出了传话内侍,你想让谁替你担?”
“他们都能攀咬。”
“行,换个问法。”
一方残缺玉印摆上桌面。
青色玉料,底部刻着半个高字,正与田掌柜保存的蜡印吻合。
赵高盯了片刻。
“从哪里搜到的?”
“你族弟家中水井。”
“他藏的,我不知道。”
“赵成已经招了。”
隔壁传来木门开启声。
赵成被拖到门口,只往里面看了一眼便垂下脑袋。
“兄长,账册也搜出来了,我扛不住。? ??っ??╭╮?? ???”
赵高抬脚想站,脚镣把木椅带翻半边。
影卫将椅腿按回地面。
“你闭嘴!”
赵成缩着肩。
“你让我留底,说往后能拿捏田氏,我全照做了,谁知道影卫连井底都翻啊。”
张恒敲了敲桌面。
“带走。”
门重新合上。
青玉印仍摆在赵高面前。
“还不认?”
赵高看向墙角油灯。
“我若招供,陛下能否留我一族?”
“你没资格议价。”
“那便用刑。”
“急什么,先看完。”
张恒展开从水井捞出的账册。
纸页泡过水,字迹散了大半,留存的几列数目仍能与田氏账本对应。
出售军械数,换防日,粮仓位置,官员私宅,御驾路线,每条消息后面都有收钱数目。
其中最早一笔,能追溯到嫪毐之乱后的第三年。
赵高望着熟悉的记号,终于靠回椅背。
“青玉是我。”
守在旁边的廷尉吏抬起头,笔尖落在供词上。
张恒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
“为何勾连六国?”
“他们给钱。”
“你在中车府有俸禄。”
“俸禄能买几个人,养几条线?”
“你养这些线做什么?”
“听消息,查官员,知道谁能用,谁会挡路。”
“替谁用?”
赵高看着张恒。
“替我自己。”
廷尉吏的笔又快了几分。
“从何时起,你想插手储位?”
“胡亥拜我为师以后。”
“为何选他?”
“他贪玩,怕受罚,又想让人敬着,只要教他几句好听的,他便会依赖我。”
“扶苏呢?”
“他不听摆布。”
“昭华公主呢?”
赵高嘴唇动了动,过了一阵才吐出几个字。
“她多管闲事。”
张恒把胡亥寝殿逐人名册压到他面前。
“她查你更换侍从,也叫多管闲事?”
“若没有她,扶苏不会监国,李斯不会处处防我,陛下更不会追查车驾旧案。”
“所以你把她的行程卖给六国刺客。”
“那次没成。”
“没成便无罪?”
赵高发出一声短笑。
“成王败寇,张恒,你今日坐在这里,自然每句话都占理。若陛下真病死在章台宫,跪在我面前写诏书的也许便是你。”
张恒翻到空白供词下一页。
“你等那一日多久了?”
“十多年。”
“准备如何做?”
“封宫门,换禁军,毁去真诏,再用胡亥的名义发丧。”
“扶苏如何处置?”
“赐死。”
“昭华公主呢?”
赵高看着桌上的灯芯。
“送去北地,途中染病身亡。”
负责记录的廷尉吏握紧笔杆。
张恒抬手让他继续写。
“李斯呢?”
“他贪权,只要许他丞相之位,起初会答应,等新君坐稳再除。”
“蒙恬与蒙毅?”
“伪造谋逆案,一并杀。”
“王氏呢?”
“王翦年老,王贲领兵在外,先扣家眷,再收兵权。”
每问一句,案上便多一行供词。
赵高安排得太细。
谁负责封门,谁偷取御印,谁更换丧诏,哪一辆车送胡亥入章台宫,甚至连扶苏接到假诏后会走哪条官道,他都提前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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