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笔离开帛书,嬴政将御批交给张恒,殿外很快传来锁链远去的声响。
沈知渔捧着换来的热茶,还没送到龙案前,宗正便带着胡亥的供状进来了。
供状写了十二页。
前四页全在解释木人怎么摆,后面三页反复强调自己没有碰过御印,剩下几页歪歪斜斜,墨点比字还多。
嬴政只看了两页,便把帛书扔到案上。
“让他进来。”
胡亥被两名宗正属官领进殿时,身上还穿着旧日锦袍,只是腰间玉佩和冠上金饰全被取走了。
他跪到殿中,先看嬴政,又瞧了瞧沈知渔。
“父皇,我写完了。”
“赵高教过你的东西,全写了?”
“都写了。”
“这句若章台宫发丧,先去中车府取车,是谁教的?”
“赵先生。”
“这句见到扶苏的人便关宫门,也是他教的?”
胡亥往膝下挪了半寸。
“他说宫里乱起来,谁先关门谁能活。”
“所以你答应了?”
“我怕死。”
“扶苏便不怕?”
胡亥张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他是长兄,他总比我有办法。?????????”
嬴政将供状翻到最后。
“赵高让你登上帝位,你也答应了。”
“他说父皇若死了,总要有人坐那个位置。”
“为何不能是扶苏?”
“先生说他会赶走我,会杀我,还会把昭昭姐姐嫁去北地,让我们再也见不到。”
沈知渔抬眼。
赵高最会挑人心里的裂缝。
胡亥怕受罚,贪享乐,又知道自己争不过扶苏,赵高便把每个人都讲成想害他的恶人,再递上一根能抓住的绳。
那根绳最后套在了他自己颈上。
嬴政把供状合起来。
“撤公子属籍,交廷尉议罪。”
胡亥两手撑住地面,膝盖往前蹭了两步。
“父皇,我没伪造诏书,我也没让校尉封门,我只是听了几句话。”
“听了几句话?”
“我没做成啊。”
“等你做成,朕还要等你坐上皇位再罚?”
胡亥的脸埋得更低。
“那我会死吗?”
嬴政没有回答。
沈知渔将热茶放下,伸手抽走案边那份宗室名册。
“父皇,儿臣想问他几句。”
“问。”
她走到阶下,停在胡亥面前。
“赵高让你称病,你照做了?”
“做了。”
“让你别见外人?”
“做了。”
“让你准备宫门通行牌?”
“也是。”
“若他拿来盖过印的诏书,让你跟他去章台宫,你去不去?”
胡亥的手指抠着砖缝。
“我不知道。”
“抬头。”
他磨蹭了片刻,终于把脸抬起来。
沈知渔看着他。
“你去不去?”
“可能会去。”
“为何?”
“先生从不骗我,他说只要听话,我便能当父皇最喜欢的儿子。”
“他让你拿刀杀扶苏呢?”
胡亥嘴唇发干,视线越过她的肩,偷偷去找嬴政。
“我没有刀。”
“若有呢?”
“昭昭姐姐,你别问了。?;′?????`?”
“这不是玩木人,收回盒子便能重摆,你答应赵高那一刻,已经把自己放进了谋逆案。”
胡亥缩回手,袖口沾了一层砖灰。
“那你也想让我死?”
“我若想,你今日进不了章台宫。”
嬴政看了她一眼。
“昭昭。”
“儿臣没有替他脱罪。”
沈知渔转身回到龙案前,将宗室名册铺开。
“胡亥参与称病,知晓赵高图谋储位,也准备过通行牌,这些都该罚。”
“既然该罚,你还要讲什么?”
“讲怎么罚。”
她点住胡亥的名字。
“削去封号,撤掉全部侍从,迁出咸阳宫,终身不得接触宫门兵权与御印,三年内不得回咸阳。”
“轻了。”
“再加专人看管,每日学秦律,读完一卷写一卷,不得由他挑师长。”
胡亥听到这里,竟忘了哭。
“每日都写?”
沈知渔回头。
“嫌少可以加。?????ε?????”
“我没嫌少。”
嬴政的手落在宗室名册上。
“他受赵高教唆多年,心思已经长歪,留在咸阳只会继续惹事。”
“所以迁去骊山行宫。”
“骊山离陵寝工地太近。”
“住东侧旧宫,外墙另设守卫,不许踏出宫门,书简和膳食都由宗正查验。”
“谁教?”
“从学宫选两名不结党也不求官的先生,再派一名秦律博士,每月轮换,免得他又把先生当成唯一能依靠的人。”
胡亥听懂了最后一句,眼圈发红。
“我不能留在宫里吗?”
嬴政将他的名字从名册中划去。
“不配。”
“那我还能见父皇吗?”
“等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再来问。”
“我要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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