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武成侯走了。”
府门尚未全开,老管家便跪在石阶里侧,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
沈知渔抓住门框,指尖刚触到木头又收回来。
“几时?”
“寅时末。”
“昨夜可曾咳喘?”
“没有,侯爷喝了半碗粥,还嫌厨房煮得太稀,睡前让人把那页画取下来,放在枕边。”
沈知渔跨过门槛。
“周术呢?”
“刚看过,侯爷走得安稳。”
院中那张摇椅已经空了,厚毯被叠好放在一旁,王翦常用的水杯仍摆在小桌上,杯底留着半口水。
她没有往那边看第二眼。
内室门前,周术提着药箱出来,眼下布着青色。
“殿下。”
“诊案给我。”
周术递来木牍。
“脉息自然停绝,无痛苦,也未见挣扎痕迹,昨夜守夜的亲兵一直在门外。”
沈知渔逐字看完,又推门进去。
王翦躺在榻上,双手放在腹前,身上换了干净的深色衣袍,银白头发梳得整齐,枕边摆着那张发黄的急救手册。
她替他掖好衣领。
“干爷爷,您又不听话。”
没人应她。
“让您等周术再看一次,您偏要挑他出诊时走。”
房门外传来甲片轻响。
嬴政没有让人通报,身后只跟着两名内侍,黑色常服外披着旧军氅。
他走到榻前,站了片刻。
“王翦。”
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
嬴政伸手取下腰间的玉扳指,放在枕边。
沈知渔看见了。
“父皇,那是您用了多年的东西。”
“当年攻楚,他向朕要六十万兵,走之前又要田宅,朕把这枚扳指抵给他,命他得胜后再还。”
“他还了吗?”
“还了,今日再抵一次。”
“这次要他拿什么还?”
嬴政替王翦拉平衣袖。
“欠着。”
沈知渔把那页手册拿起来。
“干爷爷昨夜留它在枕边。”
“带去灵堂。”
“他留了一辈子。”
“那便让它陪他最后一程。”
嬴政离开内室前,回身看了王翦一眼。
“传诏,辍朝三日,武成侯以国葬之礼安葬,谥武成,配享帝庙。”
内侍俯身领命。
“陛下,礼制所用仪仗需要七日筹备。”
“去军营调。”
“国葬所用棺椁也要重新制备。”
“王翦征楚归来时,朕赐过一副楠木寿棺,去库中取。”
老管家跪在门边。
“陛下,那副棺椁侯爷一直没用,说太大,占库房。”
嬴政看向他。
“如今还嫌大吗?”
“侯爷若知道是陛下亲自来取,怕是还会嫌。(╥_╥)”
“让他嫌。”
王翦离世的消息当天传遍咸阳。
军营没有击鼓,城门上的秦旗降下半幅,曾跟随他征战的旧卒从关中各地赶来,有人拄着木杖,有人让儿孙背着,到了武成侯府门前还要先整理衣襟。
李斯带着内阁文书过来,怀中抱着那只用了十二年的茶盏。
韩非看了一眼。
“你带它来做什么?”
“武成侯答应请辞后赔我一只新的。”
“他何时答应过?”
“他没答应,可我讲了许多次,他总该记得。”
“如今找谁赔?”
李斯将茶盏放到灵案边。
“不赔了,留给他,免得到了地下还惦记拆廷尉府的门。(?﹏?)”
扶苏亲自登记前来吊唁的将领与旧卒,名册写到第八卷,后面的队伍依旧望不到头。
一名白发旧卒来到灵前,膝盖弯到一半便撑不住。
昭昭伸手扶住他。
“老人家不必跪。”
“要跪,当年攻赵,末将掉进壕沟,是侯爷让人把末将拖上来的。”
“您是哪一营?”
“左军弩营,旁人都喊末将老石头。”
旁边另一名老卒抹着脸。
“你那回是自己踩空,侯爷救你以后,还罚你刷了三个月马槽。”
“罚归罚,命总是他捞的。(〒︿〒)”
沈知渔让人搬来长凳,又吩咐医官在府门边守着。
“年过六十者不许久站,胸闷与腿脚不便的先去偏厅,谁敢硬撑,我便让医官抬过去。”
一群老卒互相看了看。
“殿下,我们来送侯爷,不是来看病。”
“倒在灵堂前,干爷爷会从棺材里起来骂人。”
“侯爷要是真能起来,骂两句也成。”
“他若起来,先查你们有没有按时吃饭。”
老石头立刻坐上长凳。
“那末将歇会儿。”
停灵第三日,送葬仪仗自武成侯府出发。
没有乐舞,只有军鼓。
王翦生前统领过的各军各出百人,黑甲列在长街两侧,棺椁经过时,兵卒以手击胸。
嬴政没有乘车。
他走在灵车之前,手中捧着王翦的佩剑。
到达陵园后,内侍抬来一面黑色秦军战旗,旗角留着数处补过的针脚,正是王翦灭楚时用过的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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