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始皇散步细数半生改变(1 / 1)

“走慢些,朕今日不和你比脚程。”

嬴政扶着宫苑石栏,避开地上的落叶,将沈知渔手里的南郡报告抽了过去。

秦始皇三十四年秋,他已四十八岁,两鬓添了白发,每日用过晚膳,都要依医署定下的章程走上三千步。

沈知渔看向他腰间的计步木珠。

“父皇才走一千四百步。”

“朕走了多少,自己清楚。”

“您方才和扶苏在廊下议事,那四百步走得比乌龟还慢,不能算。”

“人走了,脚也抬了,为何不能算?”

“医署规定,散步要持续行走。”

嬴政把木珠挡进袖中。

“医署的规矩越来越多,朕当初便不该让你兼管养生署。╰(‵□′)╯”

“现在撤也迟了,您的起居档案存了二十年,换谁接手都得照着办。”

“你这是拿旧账逼朕。”

“李斯教得好。”

两人绕过石桥,秋风从荷池上吹来,水面只剩几片枯叶。

嬴政把陈丰的报告翻到最后,又读了一遍那句十万大军。

“一个官营商站,真抵得上十万兵?”

“不能真拿来抵,若有部族集兵袭城,仍要靠驻军,陈丰是在讲商站省下了十万人的粮和命。”

“他这几年学会夸张了。”

“在南郡多待几个月,谁都会算粮算得心疼。”

嬴政将报告折起。

“朕年轻时不会心疼这些。”

沈知渔挽住他的手臂。

“父皇年轻时也会,只是没空细算。”

“你又替朕找好话。”

“昭昭讲的是实话。”

“你三岁半时也这么讲,抱着半只兔子,说自己三日没吃饭,结果藏在草堆里的兔腿还冒着热气。???”

“那是留作第二顿。”

“你当时说要献给朕。”

“父皇还记了二十多年?”

“朕记性好。”

石径前方有一段缓坡,嬴政没有松开她的手,只将步子放得更短。

走到坡顶,他停在一座矮亭前,没有进去。

“昭昭,朕过去信两样东西。”

“哪两样?”

“剑和法。”

嬴政望着宫墙外逐层亮起的灯火。

“剑能让敌军退,法能让百姓不敢乱,朕在赵国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软弱的人活不久。”

“所以父皇从不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连亲生父母都未必护得住你,何况旁人,朕回秦后见过成蟜反,见过嫪毐乱,也看着吕不韦把朝堂当成自己的家。”

他摸出玉扳指,手指在旧纹上来回推了一圈。

“那时朕觉得,人只能被压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他们便会回头咬你。”

沈知渔没有接话,陪他沿着亭外继续走。

木珠又拨过三颗,嬴政才重新开口。

“后来你来了。”

“我那时只会抓兔子。”

“还会拆朕的陶碗。”

“那只碗有铅。”

“你拆完一只,又让人砸了半座库房,宫中御膳器皿换了一遍,少府令在门外哭了三日。┑( ̄皿 ̄)┍”

“他后来查出十二只含铅陶器,哭得不亏。”

“你还让朕废逐客令。”

“是撤逐客令。”

“差不多。”

“差得远,儿臣没让父皇废掉用人审查。”

嬴政斜了她一眼。

“此处没有李斯,你不用替诏书挑字。”

“习惯了。”

“朕从逐客令开始退了一步,留下李斯和外客,也留下了韩非。”

“后来他们替大秦做了许多事。”

“朕也在修法时退过,减去连坐范围,把黥刑和劓刑逐步换成劳役,朝中有人讲法轻则民慢。”

“这些年盗案没有增加。”

“所以朕准了。”

走下另一段石阶,嬴政抬手数过宫苑外的方向。

“原本要烧的书送进了学宫,原本要修满北疆的长城,只修了要塞与关口,余下用互市和轮牧补上。”

“匈奴依旧会来。”

“蒙恬会守,边军也会巡,可今年九原战报里,互市换来的马比战场缴获多了三倍。”

沈知渔笑出声。

“他刚入内阁,您便让他看北疆马册,他昨夜还在灯下骂那几名记账官。”

“他讲什么?”

“同一匹马换了三个名字,长耳朵和白蹄子都能单独入账,若再不查,明年该有一匹会写字的马来领草料了。ヽ(≧□≦)ノ”

嬴政也笑了两声,继续往前走。

“宫殿缩减七成,内阁分走一部分庶务,地方考核不再只看税粮,连朕出巡的车队也被你削了一半。”

“车少,路上吃粮的人便少。”

“朕记得。”

“父皇今日怎么忽然翻这些旧账?”

嬴政摸了摸她的发顶。

“看见百越各部自己走进商站,朕才想到,天下服从朝廷,未必每次都要先见血。”

“剑和法仍然要有。”

“当然要有,若无强军和律法,商站门前的官秤早被人抢了。”

沈知渔点了点头。

“让人肯守规矩,既要让他知道犯规的代价,也要让他看见守规矩的好处。”

“这句话可以写进内阁章程。”

“父皇要给儿臣润笔钱。”

“整个国库都让你管了,还要润笔钱?( ̄ε ̄@)”

“国库是大秦的,我的钱是我的。”

“跟李斯学坏了。”

天色渐暗,嬴政终于拨完最后一颗木珠,却没有立刻回宫。

他站在长阶上,望着远处的咸阳城。

“朕有时也想,这些年究竟是你改了朕,还是朕本来便有这样的一面,只是从前没人敢把它找出来。”

“父皇后悔过吗?”

“没有。”

“收书代焚书也不后悔?”

“韩非和那群学子每月送来的书太多,朕偶尔后悔没让他们自己修书库。╮(╯▽╰)╭”

“那缩建宫殿呢?”

“省下的钱修了三条驰道和六座医营,住小些也无妨。”

“设立内阁呢?”

“李斯少来烦朕,蒙恬多去烦李斯,甚好。”

沈知渔靠在他手臂旁,安静了片刻。

“父皇,您本来就是千古一帝,昭昭只是帮您把那些好的部分放大了,把那些可能出错的部分缩小了,大秦的路,是您自己走的。”

嬴政听完笑了,这些年来,他笑过的次数已经超过统一之前的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