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座烽燧验收以后,你便回来,别又拿军务堵我。”
昭昭在帛书末尾添完这句,将墨迹晾干,又把蒙恬那只两条腿的兔子夹了进去。
送信的驿骑离开咸阳时,北疆刚落第一场春雨。
一个月后,高阙塞加固完毕。
黄河沿线十二座烽燧全部起火验信,十五处粮站存粮满仓,三万屯田户也在上郡领到了第一批种粮。
蒙恬留下五万边军,率主力南归。
大军抵达咸阳城外那日,百姓从城门排到了十里亭。
战旗洗过,甲胄擦得发亮,两万匹缴获战马分作四列,马背上都烙着军府印记。
昭昭站在城楼上,第一眼便找到了最前方那匹黑马。
蒙恬瘦了些,肩背仍挺,右臂上多了一道新换的护甲,抬头看见她时,握缰的手往上抬了抬。
昭昭也抬起手。
两人隔着城墙与军阵,只来得及互相看上一眼。
嬴政已转身下楼。
“回宫,先论功。”
昭昭跟上去。
“父皇,您走得未免太快。”
“二十万大军等着封赏,难道还要等你们看够?”
“我只看了一眼。”
“朕数着呢,你看了六眼。”
昭昭抿住唇,决定不跟一位连女儿抬几次头都要计数的父亲争论。
“父皇英明,眼力冠绝大秦。?(ˊ?ˋ)?”
“少哄朕。”
朝会在午后召开。
蒙恬卸剑入殿,甲上还带着城外的尘土。
他走到殿中跪下,先呈兵符,再交边防图册,最后才将头曼的半截狼头旗放在御案前。
廷尉当殿宣读战报。
此战斩首万余级,俘虏一万九千余人,缴获战马两万匹,牛羊四万余头。
秦军阵亡不足两千,重伤者大半已经送回上郡医治。
满殿安静了片刻。
一位老将先拍了拍膝盖。
“打匈奴打出这般战损,老臣服了,蒙家这小子没把新军器白带出去。”
另一名武将接了话。
“什么小子,人家如今领二十万兵,您再喊小子,他回来该喊您老头了。?(???)?”
“他敢?”
蒙恬仍跪在殿中。
“末将不敢。”
老将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算你懂事。”
李斯抱着封赏诏书出列,目光在两万匹战马的账册上停了又停。
“晋爵一级,赐金千镒,食邑增三千户,另赏府中甲士百人,良田五百顷。”
蒙恬俯身接诏。
“臣谢陛下。”
李斯没有立即退开。
千镒黄金送出去,国库少不得再拨一笔,可那两万匹战马送进马场,怎么看都是朝廷占了便宜。
他把算盘打得太响,连昭昭都瞧了过来。
“廷尉卿,你若舍不得,可以把封赏从你的俸禄里扣。”
“殿下,臣是在替蒙将军高兴,绝无半点舍不得。”
“你的手还按在国库账上。”
李斯默默把手收回袖中。
“臣只是怕它掉了。(? ?)”
殿内响起几声笑。
嬴政没有催停,只把战报翻到最后一页。
“蒙恬。”
“臣在。”
“头曼已死,冒顿北撤,你为何没有追?”
“臣手中骑兵连战两场,粮草只够五日,冒顿一人两骑,带走全部粮车。”
蒙恬抬起头。
“追进漠北,胜负先不论,大秦至少要再填进去三万匹马,五万石粮。”
“放他回去,将来会养出一头祸患。”
“所以臣不只留了兵。”
蒙恬展开边防图。
“高阙塞能容一万守军,黄河渡口设弩车阵,上郡屯田供给九原。”
“冒顿若在三年内南下,他啃不动河套,三年以后再来,大秦骑军已经换完第二批战马。”
嬴政看向昭昭。
“你教的?”
昭昭摇头。
“防线图是我画的,什么时候收兵,是他自己定的。”
“他若执意追呢?”
“我会让医营把他绑回来。”
蒙恬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臣听得见。Σ(???)”
“听见便记住,下次别拿命赌军功。”
“臣领命。”
嬴政合上战报。
“蒙恬领兵有功,进退有度,北疆诸军再赏半年军饷,阵亡将士抚恤加一等。”
群臣同时俯身。
“陛下圣明。”
蒙恬再次叩首,正要起身,御座上的人又开了口。
“还有一句,不在诏书里。”
殿内的衣袖声全停了。
嬴政看着下方的年轻将军。
“替朕照顾好昭昭。”
昭昭握着竹简的手往回缩了缩。
这句话放在朝会上,等同于把她交到了蒙恬手中,也把蒙家该担的分量摆给满朝文武看。
蒙恬没有迟疑。
额头叩在殿砖上,响声清楚。
“臣以性命起誓,护她一生周全。”
嬴政抬手。
“朕要你们都活着,别拿命起那些晦气誓。”
“臣改。”
“如何改?”
“臣会活着照顾她,也让她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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