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韩非国士之礼长眠咸阳(1 / 1)

“先生今日没有来,殿下,要不要再等一刻?”

讲堂里的铜漏已经过了上课时辰,前排仍替韩非留着位置,案上摆着学生刚温好的茶。

昭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手中拿着一卷《法论新编》,封绳系了一半,尾端拖在衣袖外。

“茶撤了吧。”

方才问话的学子没动。

“先生昨日还让弟子补写两千字,说今日要查。”

“他不会查了。”

“殿下,先生只是病了,对不对?”

昭昭把书稿交给他。

“今晨卯时,韩先生去了。”

学子接书的手没有接稳,竹简落在讲案上,撞翻了那盏茶。

水沿着案边淌下来,打湿最上方的课业。

没人去擦。

后排有人站起,又坐了回去。

另一名学生冲到门口。

“弟子去请太医,先生昨日还能讲话,他还骂我们写的治县策全是废话,他怎么会……”

“太医署昨夜一直有人守着。”

昭昭拦住他。

“先生走时没有受苦,手边还放着书稿。”

年轻人张了张嘴,只剩急促的喘息。

学宫的钟没有按时响起。

消息从这间讲堂传出去,隔壁停了课,随后是下一座讲舍。

等昭昭走到学宫门前,石阶两侧已经站满学生。

没人组织,也没人发令。

从韩非最早教过的白发郡守,到今年才入学的少年,手里都捧着一卷秦律。

“殿下,先生的最后一课,还补吗?”

问话的是那名负责记饮食的学生,眼圈已经肿了,怀中仍抱着没交上去的课业。

昭昭翻开第一页。

“补。”

“谁来讲?”

“你们来讲。”

“我们?”

“韩先生教了十余年,若他的课只能由他自己讲,便算白教了。”

学生低头看向手中的治县策。

“先生批过,写得不成样子。”

“那便照批注改。”

“改到什么时候?”

“改到地方百姓不骂你。”

人群里传来几声带着鼻音的笑,刚出来便散了。

昭昭把课业还给他。

“今日先送先生。”

学宫门前的队伍从石阶排到长街。

没有人哭喊,竹简被一卷卷捧在胸前,韩非的灵车经过时,众人俯身行礼。

车轮滚出数丈,后方仍无人起身。

昭昭跟着灵车走到街口,才看见章台宫的车驾停在那里。

嬴政没有坐车。

他穿着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方刚写完的帛书。

“父皇怎么来了?”

“朕来送韩非。”

“朝会呢?”

“散了。”

嬴政看向灵车。

“他昨夜还在写书?”

“最后一章只写了一半。”

“写的什么?”

“法有定文,治无定法。”

“像他会写的话。”

昭昭接过那方帛。

上面是嬴政亲笔拟定的治丧诏书,以国士之礼安葬,停朝一日,学宫法学讲堂停课三日,韩非所着书稿全部整理入藏。

“父皇,停朝一日会有人反对。”

“已经反对过了。”

“谁?”

“李斯。”

“他不愿意?”

“他要停三日。”

昭昭抬起头。

嬴政把另一卷奏疏递来。

李斯在上面列了韩非十余年参与修法,建学宫和编通典的功绩,写到末尾,墨迹洇坏了一小片。

“父皇准了吗?”

“一日。”

“廷尉卿没再争?”

“朕让他去整理韩非遗稿,他抱走了四箱,比停朝三日还忙。?? ;へ;??”

灵车转入学宫后街,昭昭随嬴政走进韩非住了十余年的小院。

室内东西不多。

一张床,一方书案,墙边堆着学生送来的课业。

最旧的那只木箱中,还压着昭昭当年从廷尉狱带他出来时写的手令。

嬴政翻过那张发黄的帛。

“他一直留着?”

“我也不知道。”

“韩非当年若死在狱中,这些书便没有了。”

昭昭坐到书案边。

“父皇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当初下令关他。”

嬴政将手令放回原处。

“朕当年只看见他的才学能为韩国所用,也看见李斯递上来的罪证,没有看见二十年后的学宫。”

“现在看见了。”

“所以朕今日来送他。”

嬴政拿起案上的半卷书稿。

字迹从中段开始发虚,最后停在一个民字上,横画只写了一半。

“这章由谁续?”

“暂时没人。”

“韩非的学生有数百人。”

“他们都能写,却没人敢接最后一章。”

“你呢?”

昭昭没有接话。

嬴政将书稿放进她手中。

“你与他争了二十余年,最知道他下一句会写什么。”

“先生会嫌我改得太软。”

“他若能起来骂你,朕准他再活十年。”

昭昭低头看着那个没写完的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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