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芙被抬回客栈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担架上,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雏鸟。她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额头上滚烫滚烫的,烧得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的铁。狄仁杰让曾泰去请幽州城里最好的郎中,又让如燕守在床边寸步不离。郎中来了,诊了脉,说是惊惧交加加上饥渴多日,邪气入体,需要好生调养,至少三天才能清醒过来。
狄仁杰没有等在床边。他让如燕照顾沈玉芙,自己带着李元芳和曾泰回到了柳条巷那座宅子。千牛卫已经把宅子里里外外都围了起来,火把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邻居们被惊动了,探头探脑地张望,被守在巷口的卫士挡了回去。
宅子里的搜索还在继续。沈涛带着人把正房、厢房、厨房、柴房全部翻了一遍,连墙缝和地板下面都没有放过。狄仁杰走进正房的时候,沈涛正从墙上把那幅绣着梅花的绣品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阁老,这幅绣品后面有东西。”沈涛指着墙面道。
绣品被取下来之后,露出了后面的一面白灰墙。墙上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和墙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桑皮纸上画着一幅图——不是地图,而是一幅组织结构图。
图的顶端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洛”字。从“洛”字往下,分出三条线。第一条线的末端写着“张”,第二条线的末端写着“周”,第三条线的末端写着“柳”。
“洛”是洛阳。“张”是张怀远。“周”是周寒江。“柳”是柳如烟。
三条线往下,又各自分出若干条支线。张怀远的支线延伸向幽州官库、都督府、西门守军。周寒江的支线延伸向洛州军器坊、水路码头、漕运船队。柳如烟的支线最多最密,像一棵大树的根系,密密麻麻地延伸向幽云县、并州、幽州、矿山、驿站、戏班、青楼、赌坊、药铺、道观。
每一个支线的末端,都标注着一个人名或者一个地名。狄仁杰在上面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铁震山、霍庭之、殷七娘、白鹤鸣、乔五、孟青书、公孙玄、凌秋月、顾惜霜、沈玉芙。还有一些名字是他没有见过的。
“这是柳如烟在幽州的整张网。”狄仁杰指着墙上的图,手指从最顶端的“洛”字一直划到最底部的密密麻麻的支线,“洛阳的那个人,通过三条线控制幽州的一切。张怀远管军政,周寒江管运输,柳如烟管情报和暗杀。三条线互不统属,各自为政,但都向洛阳的那个人负责。这就是为什么咱们每抓到一个人,其他线上的人不会受到牵连——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
曾泰凑近了仔细看,指着柳如烟支线末端的一个名字道:“恩师,您看这个名字。‘裴’,后面被刮掉了。”
狄仁杰凑过去,墙上确实有一个被刮掉的字。刮痕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才刮的。从残留的笔画来看,被刮掉的是一个“东”字的右半边。
“裴东来。”狄仁杰缓缓说道,“幽云县令。本阁一直觉得奇怪,幽云县发生七桩命案,裴东来身为县令,既不积极破案,也不上报朝廷,只是把案子压在那里,等着本阁来查。现在本阁明白了——他也在柳如烟的网上,负责在幽云县替她遮掩。”
曾泰道:“恩师,要不要马上把裴东来抓起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急。裴东来跑不了。他的名字被刮掉,说明柳如烟已经把他放弃了,或者说,柳如烟已经不需要他了。现在抓他,只会打草惊蛇。本阁要的是洛阳的那个人,裴东来不过是一条小鱼。留着这条小鱼,也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继续看墙上的图。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七月廿三,洛州渡口,货齐即发。”
七月廿三。
狄仁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七月十七,距离七月廿三还有六天。柳如烟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那天把最后一批货集中到粮仓,被截获了。但墙上的这行字说明,那批货并不是全部。还有一批货,或者说最重要的一批货,将在七月廿三从洛州渡口发出。
“柳如烟还有一批货。”狄仁杰指着那行小字道,“七月廿三,洛州渡口。这批货不需要经过幽州,直接从洛州发出。也就是说,周寒江在洛州军器坊打造的兵器,还有另一条运输路线,不经过柳如烟的手。”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去洛州截这批货?”
狄仁杰道:“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等于告诉周寒江咱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他会把货藏起来,或者换一条路线。本阁要等,等到七月廿二,再去洛州,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涛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笺,道:“阁老,卑职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些。”
狄仁杰接过信笺,一封一封地拆开看。信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内容都是向柳如烟汇报各地的情况。其中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上的字迹很工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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