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碎叶城的位置,停在那里,像一枚钉在墙上的铁钉。屋子里没有人说话。李元芳、如燕、刚刚回来的曾泰,还有守在门口的张环和李朗,都看着他。窗外传来白马寺的钟声,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恩师。”曾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从洛阳到碎叶城,少说也有五千里路。就算骑最快的马,走最直的官道,也要十天。太平公主比咱们早走了至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快马能跑出一百多里地去。咱们怎么追?”
狄仁杰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过身来,道:“追不上。本阁也没打算追。”
曾泰愣住了,道:“不追?”
狄仁杰道:“从洛阳到碎叶城,只有一条官道。出了洛阳往西,经函谷关,过潼关,走河西走廊,出玉门关,一路往西。太平公主坐的是马车,不是快马。她的马车再快,也快不过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本阁不追她,本阁要让西域的人替本阁拦住她。”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让安西都护府的人在碎叶城张网以待?”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安西都护府在龟兹,不在碎叶城。碎叶城是大周和突骑施部交界处的一座边城,驻军不过五百人。而且,本阁怀疑碎叶城的驻军已经不可靠了。周寒江运往西域的那些兵器,张德远在碎叶城经营的那些私军,不是一天两天了。安西都护府如果靠得住,那些兵器根本运不进碎叶城。”
如燕道:“叔父,那谁能拦住她?”
狄仁杰从桌上拿起那份王孝杰送来的军报,展开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王孝杰。他现在还在幽州。幽州到碎叶城,比洛阳到碎叶城近了将近一千里。本阁马上写一道手令,让齐虎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幽州。命令王孝杰率三千精骑,即刻从幽州出发,穿过草原,直插碎叶城。他不需要走官道,走草原上的牧道,能省下至少三天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碎叶城。”
曾泰的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道:“恩师,可是幽州到碎叶城也有好几千里路。王将军就算日夜兼程,也不一定赶得上。而且草原上的突骑施人、突厥人,未必会放王将军的大军通过。”
狄仁杰道:“所以本阁还要做第二手准备。”他转向李元芳,“元芳,你明天一早,跟本阁再去一趟天牢。”
李元芳道:“大人要审那个从安仁坊抓来的女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她是安仁坊那座宅院的主人,是传国玉玺的持有者,是整张网的核心。她被抓了,太平公主跑了。但本阁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昨夜在公主府的凉亭里,太平公主给本阁倒茶的时候,她的手很稳,眼神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她不像是一个即将暴露、即将连夜出逃的人。她太镇定了。镇定得就像——她早就知道本阁会去找她,早就准备好了那杯茶,早就准备好了那番话。”
如燕道:“叔父,您的意思是,太平公主是故意让您抓到安仁坊那个女人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窗外的钟声停了,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蒸饼的,卖糖葫芦的,卖热豆浆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了洛阳城清晨最寻常的市井交响。但在这间民宅的屋子里,没有人觉得寻常。
“本阁要去确认一件事。”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安仁坊的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和太平公主长得不像,但声音一模一样。她为什么拥有传国玉玺,却把底座和玺身分开存放。她为什么要本阁替她带那句话给陛下——‘八月十五,碎叶城。她欠我李家的,我要她亲手还回来’。这句话里的‘李家’,是前朝的李家,还是别的什么李家?她说的‘她’,是陛下,还是别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心上。没有人能回答。只有狄仁杰自己,在问出这些问题之后,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本阁现在就去天牢。”他站起来,拿起官帽戴好,“曾泰,你留在这里,等肖豹和杨方从永泰隆票号回来。孟守拙如果抓到了,立刻审。重点审三件事:第一,元无量在哪里。第二,并州铁矿下面那批前朝遗物的具体位置。第三,他和太平公主府有没有银钱往来。如燕,你跟本阁去天牢。元芳,你也去。”
李元芳道:“是。”
洛阳天牢在皇城的西南角,是一座灰扑扑的石头建筑,四四方方,围墙上插着铁蒺藜,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天牢里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的犯人——谋反的、弑亲的、贪赃枉法的朝廷大员。柳如烟和那个从安仁坊抓来的女人,都被关在这里,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里,一人一间,相邻而居。
狄仁杰走进天牢的时候,典狱长亲自在前面引路,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哗啦地响。甬道很长,很窄,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盏油灯,灯光昏暗得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铁锈味和说不清的酸腐味,混在一起,像一潭死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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