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沿着官道向西走了三天。这三天里,狄仁杰只在沿途的驿站短暂歇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两个时辰。三十个人换马不换人,累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了继续赶路。干粮是在马上啃的,水是在马上喝的。到了第三天傍晚,马队进入了汾州地界,距离并州还有一天的路程。
汾州是并州的东大门,过了汾州,往西再走一百多里,就是并州城。但狄仁杰的目的地不是并州城。柳如烟说的沈家庄,在并州城西北的铁矿区,从汾州直接往北走,穿过吕梁山的余脉,比先到并州城再折向北要近得多。狄仁杰在汾州城南的一座小镇上停了马。
小镇叫清源镇,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镇上有两家客栈,一家在街头,叫“悦来客栈”,一家在街尾,叫“高升客栈”。狄仁杰选了街尾的高升客栈,因为它离官道远,安静,更重要的是,它的后门出去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到镇外的河滩地,万一有什么变故,撤起来方便。
客栈的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姓牛,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三十个人的商队涌进店里,牛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跑前跑后安排房间。狄仁杰要了后院所有的客房,又让沈涛带着千牛卫把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让众人安顿下来。
晚饭是牛掌柜亲自张罗的——大盆的羊肉炖萝卜,大盆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大锅小米粥。千牛卫们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狄仁杰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李元芳和如燕坐在他对面。沈涛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在狄仁杰旁边坐下,低声道:“阁老,卑职刚才在镇子上转了一圈。这个清源镇不大,但位置很要紧。从汾州往北去铁矿区的路,这里是最后一个有客栈的镇子。再往北,就是荒山野岭了。卑职打听了一下,镇上的人说,最近几个月,经常有商队从北边下来,在镇上歇脚。那些商队运的不是铁器,是粮食和布匹。”
狄仁杰放下筷子,道:“粮食和布匹?”
沈涛道:“是。镇上的人觉得奇怪,因为北边是铁矿区,不产粮食。往年的商队都是从南边运粮食上去,卖给矿上的工匠。但今年反过来了,北边的商队往南运粮食。卑职问他们,那些商队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是从一个叫沈家庄的地方来的。”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凝。沈家庄往南运粮食和布匹,这说明庄子里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多到用不完,需要往外卖。一座庄子,为什么要囤积这么多粮食和布匹?除非庄子里养着很多人。比正常的佃户和工匠多得多的人。
“那些商队,多久来一次?”狄仁杰问道。
沈涛道:“镇上的人说,七八天就来一次。上一次来,是五天前。按照这个频率,下一次应该在两三天之后。”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让大家吃饱了就歇着。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进山之前,本阁要去沈家庄周围看看地形。”
夜深了。清源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客栈门口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狄仁杰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从汾州驿站借来的舆图。舆图上标注了并州铁矿区的大致范围——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山地,矿洞遍布,山路崎岖。沈家庄的位置,舆图上没有标注,但根据柳如烟的描述,在铁矿区的西南方向,靠近一条叫“白草河”的小河。
狄仁杰的手指在白草河的走向上划了一道,停在了一个拐弯处。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一片三面环水的台地。台地的北面靠山,南面临水,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从地形上看,这是一个天然的堡垒。如果沈鹤年要选一个地方建立玄鸟会的巢穴,这里是最理想的选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狄仁杰道:“进来。”
如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把茶放在桌上,在狄仁杰对面坐下来,低声道:“叔父,您还不歇着?”
狄仁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道:“睡不着。如燕,你坐下,本阁有件事要问你。”
如燕坐正了身子。狄仁杰道:“你在蛇灵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药,下在茶水里,无色无味,喝了之后当时没有任何感觉,但药效会在几天之后发作?”
如燕的脸色微微一变,道:“叔父,您是说太平公主给您下的那种药?”
狄仁杰点了点头。三天前从洛阳出发的时候,他把在公主府喝茶的经过告诉了如燕,让她一路上留意自己身体的任何变化。这三天来,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吃饭、喝水、睡觉,一切如常。但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毒药分两种,一种是急性的,当场发作,当场毙命。另一种是慢性的,药效在体内潜伏数日甚至数月,等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或者遇到某种特定的引子,才会发作。太平公主下的,显然是后一种。
如燕沉默了一会儿,道:“蛇灵确实用过一种慢性的药,叫‘七日醉’。下在酒里或者茶里,喝了之后七天内没有任何感觉。但到了第七天,如果没有服用解药,人就会像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四肢无力,然后昏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这种药是蛇灵从一个南疆巫师手里得来的,配方极其复杂,解药只有施药的人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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