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骑马沿着白草河岸向西北方向疾驰。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斑,河滩上的鹅卵石被马蹄踏得四处飞溅,惊起几只正在浅滩上啄食水草的白鹭。白鹭展开宽大的翅膀,沿着河谷低低地滑翔了一段,然后消失在柳树林的深处。
狄仁杰伏在马背上,灰布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的骑术很好,在并州当法曹的那些年,他骑马巡街、骑马查案、骑马追过无数个逃犯,对马背上的颠簸节奏熟悉得如同呼吸。但此刻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发出抗议——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越来越频繁地袭来,像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下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比一波凶猛。他的视线时不时地模糊一瞬,马头、河岸、远处的山影,在他眼前晃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他用力眨一下眼睛,色块重新聚拢成清晰的轮廓。然后过不了多久,又晃开了。今天是第五天。距离七日醉的毒发,还有两天。那个假太平公主——天牢里那个女人——是六天前在洛阳公主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给他下的毒。当时她倒了一杯碧螺春,茶汤清亮,他说茶是好茶。她笑着说,阁老若是喜欢,本宫让人包一些给阁老带回去。他没有带回去,他把那杯茶喝了下去。现在那杯茶正在他的血管里,一寸一寸地往他的心脏和脑子里爬。
“大人!”李元芳策马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辔而行,声音在风中被拉得断断续续,“前面是清源镇!咱们在镇上换马!您的脸色——”
“不停。”狄仁杰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清源镇往西有一条驿道,直通凉州。假太平公主从洛阳出逃,坐的是马车,走不了山路,必走官道驿道。她比咱们早走了六天——不,从七月廿八夜里算起,到今天八月初四,她走了六天六夜了。马车走驿道,一天最多走一百二十里。六天,她最多走了七百里。快马一天能跑三百里。咱们今天追,明天就能追上。”
李元芳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也没有用,狄仁杰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紧跟在狄仁杰身边,在他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瞬间——如果那一瞬间真的会来——接住他。
两骑马穿过清源镇。镇子上的早市刚刚开张,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摊子沿街摆了一长溜。高升客栈的牛掌柜正站在门口支油锅炸油条,看到两骑马风一样地掠过街面,他愣了一下,油条在锅里炸过了头,焦了。他认出了骑在前面那匹黄骠马上的人——那个前天晚上带着三十个人的商队住进他客栈的老客商。牛掌柜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客官”,但两骑马已经消失在了街尾的拐角处,只留下一片被马蹄扬起的黄土烟尘,在晨光中缓缓沉降。
出了清源镇往西,官道渐渐变窄,从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的宽路变成了一条在黄土沟壑间蜿蜒的驿道。驿道两旁是成片的旱田,田里的麦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干枯的麦茬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再往西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旱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塬。塬上的风又干又硬,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李元芳注意到狄仁杰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换了别人,只会以为他在调整坐姿。但李元芳不是别人。他跟随狄仁杰多年,见过他在马上打盹,见过他在马上看卷宗,见过他在马上连夜赶路三天三夜不歇。狄仁杰在马背上的姿态永远是稳的,脊背挺直,重心下沉。但刚才那一下晃,重心散了。
“大人!”李元芳再次策马靠近,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请求,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前面有个驿站!咱们歇一炷香!就一炷香!您喝口水,马也要饮——”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狄仁杰忽然勒住了马。黄骠马被猛地一勒,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在原地打了个转,然后停了下来。
狄仁杰坐在马背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驿道在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拐了一个急弯,弯道一侧是陡峭的黄土崖壁,另一侧是深达数丈的冲沟。弯道处的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车轮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车轮印旁边,散落着一地的碎木片和布片,还有一只被摔碎的车轮,轮辐断裂,轮轴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一辆马车在这里翻了。
狄仁杰翻身下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但李元芳看到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扶住了马鞍。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李元芳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李元芳注意到了。他也下了马,抢前几步,走到了狄仁杰前面,率先查看了翻车现场。
驿道弯道处的黄土崖壁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马车在过弯的时候速度太快,车厢撞上了崖壁,车轮卡进了路边的冲沟,整辆车侧翻了过去。从路面上散落的碎木片和布片来看,马车翻覆之后,有人把车厢里的东西搬了出来,把摔坏的车轮卸了下来,然后换了备用的车轮继续赶路。但让李元芳在意的是地面上散落的另一样东西——血迹。不是一滴两滴,是很大一片。血迹从翻车处的路面上一直延伸到驿道边缘,然后沿着冲沟的斜坡往下淌,在沟底的黄土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泥浆。有人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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