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水下的石阶(1 / 1)

王孝杰的大军是在午时前后抵达青龙滩的。

五百名右威卫精兵从北邙山南麓的官道上一路急行军,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冻土上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王孝杰本人骑着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外面罩着一件灰狼皮大氅,腰间挂着那把他惯用的厚背砍刀。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胡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但精神极好,远远看见青龙滩河岸上狄仁杰的军帐就扬起了马鞭。

“大帅!”王孝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狄仁杰面前,抱拳行礼的动作虎虎生风,“末将奉旨率五百精兵前来听候调遣!如燕姑娘在宫中递的话末将收到了,陛下已经下旨,右威卫沿黄河故道两岸布防,配合千牛卫围剿叛逆。另外大理寺的海捕文书已经发出来了,武延肃、沈寒舟、楚烬、季寒四人的画像贴满了洛阳城十二座城门,方圆百里所有驿站渡口全部设卡盘查。”

狄仁杰从军帐里走出来,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将他引到河岸高处。王孝杰看着河面上三道铁链围栏和满河的浮木铜铃,又看了看对岸土崖下那个还在隐隐透出蓝光的洞穴,粗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大帅,末将在幽州跟突厥人打了半辈子仗,骑兵对冲、攻城拔寨、夜袭敌营,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但这种——”他指了指河心那道石梁和水面上翻涌的漩涡,“这种水下的玩意儿,末将还真没见识过。”

“本阁也没见识过。”狄仁杰将手中那面从洞穴里拆出来的小铜镜递给王孝杰看,“但我们已经拆了它的辅助启动装置,现在只剩下河底地宫里那九面玄铁镜。水位在腊月十三会降到最低,届时水神庙的石阶会露出水面,武延肃一定会在那时候派人潜入地宫。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水位降到最低之前,要么把地宫里的玄铁镜拆掉,要么把地宫入口封死。王孝杰,你带来的五百精兵,本阁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封锁青龙滩南北两岸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山道和渡口,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二,沿河岸每隔五十步设一处哨位,日夜监视河面动静,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第三,抽调一百名水性好的兵士,协助水师操作铁链围栏和气囊,准备水下作业。”

王孝杰一一记下,转身去部署兵力。右威卫的兵士们在河滩上迅速展开,沿着河岸搭起了一排整齐的帐篷和哨台,河滩上很快升起了炊烟。这些边关老兵的动作极为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青龙滩两岸布置出了一道严密的防线,哨位之间的口令呼应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王孝杰正指挥兵士们在河岸架设哨台,一个身穿灰布短褐的水师探子从下游方向快马赶来,在河滩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狄仁杰禀报:“阁老,水师哨船在下游十五里处发现一艘平底木船,停靠在北岸芦苇荡里。船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船舱里空无一人,但在船舱底板上发现了两样东西——一件深蓝色锦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船板上;还有一件是铜质小香炉,炉灰还是温的,里面有烧过的黄纸符咒残片。”

狄仁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碗,快步走到传令兵马前:“船在哪里?”

“还在原地,卑职让人围了船,没有动船上的任何东西。”

“带本阁去。”

狄仁杰翻身上马,李元芳和王孝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疾驰,约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那片芦苇荡。芦苇枯黄茂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沿着河岸铺了半里宽。一艘平底木船半掩在芦苇丛中,船身长约三丈,吃水很浅,船头的系缆绳被割断了,断面整齐,是用快刀一刀切断的。船上的黑布已经被水师兵士掀开了一角,露出空荡荡的船舱。

狄仁杰登上木船,蹲在船舱里仔细查看。船底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有人躺过的压痕,压痕的长度和宽度来看,躺在这里的人身材颀长,身高和武延肃的档案记载吻合。深蓝色锦袍被叠成方块放在压痕的头部位置,叠法极为工整,领口朝上,袖口对齐,每一个折角都是直角,一丝不苟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袍子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只有领口内侧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和武延肃的年龄相符。

“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了。”狄仁杰用裁纸刀挑起袍子的一角,翻看内衬,“这件袍子是上等苏锦,银线云纹是宫里尚功局的手艺,市面上买不到。武延肃平时在静心山庄闭门静养,穿的就是这种袍子。他把袍子脱在这里,说明他换了衣服。从逃跑者的角度来看,换装是摆脱追捕的常见手段,换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入人群,比穿着标志性的锦袍更容易逃脱。但他在换装之后,为什么要把这件袍子叠得这么整齐?一个仓皇逃命的人,会把换下来的衣服叠成方块吗?”

“不会。”李元芳在一边答道,“逃命的人连回头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更不用说叠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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