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谁更可怜一些(1 / 1)

何远之在京城学塾的课,上了大半年了。

学塾在城南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挂显眼的招牌,只在门框边沿钉了一块旧木牌,牌子上用墨笔写了新式蒙学四个字,

字迹是他自己的,笔画略紧,像是写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今那四个字已经被日晒雨淋得褪了色,但他没有再重写一块新的。

他每天的课排得很满。

上午教识字,用的是那套拼音注音的法子;下午教算学,从最简单的数数开始,慢慢过渡到记账和度量衡换算。

来上课的孩子不全是家境好的,有几个是附近铺子里的学徒,趁着下午不忙的时候跑来听一节课,听完又匆匆跑回去干活。

何远之从不催他们交束脩,也不问他们从哪里来,只要坐在课堂里,他就照着既定的进度往下讲。

有些孩子的课本是他们自己抄的,纸张边角卷着,墨迹因反复翻阅而模糊成一片,但上面标注的注音符号依然清晰,一个也没有漏。

那套拼音教材用了几个月之后,学塾里识字的速度明显比以往快了不少。

有一个在杂货铺当学徒的孩子,入学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三个月后已经开始试着读简单的账本了。

何远之在课后把那孩子的习字本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用红笔批了一个可字,搁回桌角。

消息传到国子监,起初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后来有人去学塾听了几次课,回来之后写了一份简单的观察记录递了上去,记录中提到那套注音教学法在初学阶段的效果比传统开蒙方式快了不少,而且对家境贫寒的孩子尤其适用,也便于在民间自发流传。

那份记录在几个衙门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被送进了宫里。

皇帝看到那份记录的那天,正在御书房批阅江南学田清查的后续报告。

他没有立刻批复,把记录搁在书案一角,过了几天才让人传何远之入宫。

何远之进宫那天穿的是平时上课那件半旧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衣领处的线脚也有些松动了。

他在御书房门口站定,内侍进去通传后出来侧身让开路,他低头跨过门槛,在书案前站定。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让他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何远之没有坐满,只坐了椅面前半截。

皇帝先开口问了一句:“你那套教材,跟寒山城那边用的是一样的吗?”

何远之答道:“是。内容是照着寒山城的底本修订的,个别地方根据京城的教学进度做了调整。”

皇帝又问了几个关于教学进度和课本使用情况的问题,何远之一一答了,语气平实。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打算在国子监增设一科新学,由你主持。你原先那间学塾的课可以继续上,另拨一间屋子用于新学科的编书和教学。”

何远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地面上,像一个正在等待填满的空白框格。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地中间,跪倒在地,声音不高不低:“草民领旨。”

“入了国子监就有了官身,你只需好好教学,为大邺培养出来多一些人才。”皇帝说完,让何远之离开了。

圣旨是下午到的,何远之成了祭酒,但不是国子监祭酒,是蒙学祭酒。

消息传到寒山城时,已经是秋天了。

那封信是李玉晴从书坊带过来的,她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封没拆的信,先搁在桌上倒了一碗水喝完,才把信纸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萧澜音:“何远之升了蒙学祭酒,专管新学的事。”

萧澜音正在灯下整理第二批书稿,听到这话放下手里的笔,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真好,至少朝廷开始重视这一套蒙学了,希望何远之能把这件事做成,会让许许多多读不起书的孩子,都识文断字。”

“澜音,你不能这么忙了,眼看着要临盆了。”李玉晴说。

萧澜音抬起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在等几日,把这些事情做完,就全交给你了。”

院墙外面正传来学塾那边孩子们散学时跑过巷口的脚步声和说笑打闹声,混着晚风穿过屋檐,在逐渐变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春华郡主是在入秋之后回寒山城的。

她带了一队人,沿着边境线巡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异常动静,才折返进城。

她进城时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城门口跟守将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去了校场。

校场里正在收队,二皇子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春华在场地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放下枪走过来,开口说了一句:“比划一下?”

二皇子没有推辞,接过了她递来的木刀。

两个人在校场中间站定,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春华先动的,脚步快而干脆,木刀从侧面横切过来,二皇子侧身避开,反手挡了一下,力道撞在木刀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他没有急着进攻,先退了半步,重新稳住重心。

春华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第二刀紧跟着落了下来,比第一刀更快。

二皇子被逼得连退了两步,在第三步时横刀格挡,把春华的攻势压住了一瞬。

春华收刀退开,把木刀搁在膝上:“比上次强了。”

二皇子喘了一口气,把木刀放下:“你让了我半招。”

春华没有否认,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下次不让了。”

两个人坐在校场边上。

二皇子看着落叶打着旋儿从树上落到地上,开口:“阿姐,郑家的那些商路暗线还没查明白吗?”

“怎么问起来这个了?”春华偏头看二皇子。

二皇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母亲这些日子总是不踏实,她说有些人贼心不死,我就算在寒山城里,也会被盯上。”

“放心吧,我们都在保护你。”春华勾着二皇子的肩膀:“只要你不想争,别人敢动你,就都得死!”

二皇子轻轻点头:“从来没想过争,但却不知道往后怎么办,如今在校场里也是心里慌慌的。”

“学本事,等着长大,有一天你会成为王叔这样的人,太子成为皇帝,我们都辅佐他,这天下就没有不太平的道理。”春华说。

二皇子笑了:“是,天下应该太平,以前有大梁虎视眈眈,如今互市越来越频繁,两国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就好。”

“我们不能懈怠,大邺不会主动寻衅,但大梁也要安分守己,都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真到了那一天,我们都可以成为保家卫国的人。”春华说。

二皇子看着春华:“阿姐,不想要回去京城吗?”

“不回去,回去就会被逼着嫁人。”春华说:“晚上我回去找王叔,穆家军该安顿妥当了。”

“嗯。”二皇子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寒山城处处都妥帖,唯独穆家军的事悬而未决。

当天傍晚,春华回了誉王府。

萧澜音正在后院收晾晒好的干菜,看到她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瘦了。”

春华在石凳上坐下,笑眯眯的看着萧澜音:“婶母,快要坐月子了吧?“

“嗯。”萧澜音过来坐在春华跟前:“在忙什么?”

春华低声说:“在追踪边境的商贾,边境那边没发现新的异常动静。但我回来路上路过那个旧转运点,后墙的土痕又深了一些。”

萧澜音微微蹙眉:“有人又去过了?”

春华说:“有人动过,但东西没留下。”她顿了一下:“我觉得他们不是在那处转运点存东西,只是路过。”

“你们都怕那些人盯上二殿下。”萧澜音说:“我也担心,慢慢查,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春华靠在萧澜音的肩上:“婶母,你觉得二殿下和太子,谁更可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