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澜音没有立刻接话。
她轻轻的拍了拍春华郡主的后背,柔声:“你问的是他们两个人谁更可怜?怎么会这么想?”
春华就那么靠在萧澜音肩上:“今天,我去校场看二殿下了,他叫我阿姐,问我商路的事,虽然他说是郑氏担忧,可我知道,真正担忧的是他。”
“你怎么说的?”楚澜音问。
春华就把自己跟二皇子说的话,说给了楚澜音听。
楚澜音轻轻点头:“太子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不做太子这个选项。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有人记着,有人等着挑错处。他不是不可怜,是他没有资格说自己可怜。”
春华安静了一会儿:“二殿下呢?”
“二殿下以前有人替他铺路,铺到一半路断了。他现在要走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萧澜音说““你问我谁更可怜,他们都不需要你可怜。他们需要的是身边的人不给他们添乱。”
春华把下巴从萧澜音肩上抬起来:“那我就不添乱。我去查那条转运点的线。”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在转身出院子时停了一步,“婶母,快要生了,别太操劳。”
萧澜音没有送她。她坐在石凳上,把那捆干菜收进竹匾里,看着春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的日光正好移过一格,把她脚前那一片地面照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了手。
校场上,二皇子还坐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春华走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手里的木刀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树根附近那一片被落叶覆盖的地面上。
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时遇到了太子,太子正从值房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边境文书,看到二皇子走过来放慢了一步:“阿姐走了?”
二皇子说:“走了。”
太子把文书换到另一只手里拿着:“晚上有空的话,来我那边坐坐。”
那天夜里,太子的住处灯亮到很晚。
二皇子过去的时候,太子正坐在灯下翻那卷边境文书,看到他进来合上文书搁在桌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皇子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被灯影和窗框划开的界限。
太子开口说:“边境那条旧转运点的事,摄政王那边还在查。你最近没什么事,不用往那边去。”
二皇子点了点头。
太子过来坐在二皇子身边:“二弟,我们是手足,不是敌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护着你和弟弟们,天家不是无情,是不敢有情,诸如我,我不怕你们抢太子之位,但我怕江山不稳,若我的手足都想要江山稳固,那我也能做到谁有治国之能,就让谁坐在龙椅上,可是这话对你我敢说,对三弟我都不敢说,一旦被外人听到,天下就乱了。”:
“大哥。”二皇子愕然的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份舆图我看了,边境那段标得很清楚,下次画的时候记得把驿站也标上。”
二皇子抿着嘴角笑了:“嗯,娘亲说她知道的不多,但只要知道的都会告诉我,让我告诉大哥,阿姐也说,我会成为王叔那样的人,会一直都护着大哥和江山。”
太子笑出声来:“我们都在保护你,也必定会保护你,因为你是我们的亲人。”
“谢谢大哥信我。”二皇子脸上的笑容自然了:“那回头我就在这里为大哥练兵。”
太子点头:“好,等我回京的时候,穆家军交给你。”
天亮之后,春华又出了城。她换了一身寻常的短褐,没有带兵器,只牵了一匹灰马,沿着官道往北走了一程,在岔路口拐进那条通往旧转运点的土路。
她到的时候天还早,草叶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
她没有直接靠近转运点,在远处勒住缰绳,绕着那片坡地走了一圈,用目光把周围的动静收进眼里,然后调转马头往回走。
回到寒山城时天色还早,她在城门口歇了歇脚,在街边一家铺子里买了一包干果揣进怀里,在跨进校场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到门槛边沿新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被什么扫帚反复划过,又像只是空中的浮尘没有来得及落定。
她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把怀里的干果包换了个位置揣着,迈过门槛往值房的方向走了。
值房里,太子和二皇子头挨着头,两个人正在研究舆图。
春华郡主停在门外,听了好半天,笑着走了。
她知道婶母说的对,不用问谁可怜,只问真心,太子真心待弟弟们,弟弟们真心护着太子,哪里会不好呢?
不管查出来什么,都无妨,没有人能害得了二皇子,也没有人能离间得了兄弟俩。
苏晚棠的香料作坊在入冬前出了第一批成品。
苏家老父亲站在作坊门口,看着伙计把新做的香包和线香装上板车,把手里的拐杖换了个位置撑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面前那道门框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线。
苏晚棠从作坊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刚封好的香包,递给他:“这是第一批货里最好的一批,给家里留了一份。”
苏家老父亲接过去,没有打开看,收进了袖口里。
“晚棠啊,你觉得这些香料到了大梁会如何?”苏父问。
苏晚棠想了想:“要到时候跟着过去看看,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未必需要香料,但是贵族必定趋之若鹜,而我们也会调一些专门驱蛇虫鼠蚁的香料,价格不用贵,草原上的寻常百姓必定愿意用。”
“好,就这么做。”苏父知道,北苏家的香料,一定要做得最好!否则会被人盯上的。
那天傍晚,苏晚棠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把作坊的账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无误,才合上账册放进柜子里。
香料作坊和染坊的运转一切正常,她起身去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碗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新移栽的石榴树,树还小,枝丫细瘦,但在暮色中轮廓清晰。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站了片刻,走出了小院。
她好久没见到萧澜音了,怀着身孕的人也手脚不停的忙碌,自己得过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