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挖到那只铁皮匣的。
她白天已经去看过那处转运点了,后墙的土痕又深了一些,像是有人近期又来过。
她没有声张,回了城,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重新出城。
她带了一把短柄铁锹和一只旧布袋,没有骑马,步行穿过那片荒草地,在转运点后墙根底下蹲下来。
土是新翻过的,松软,用手就能扒开。
她没有用锹,先用手沿着土痕的走势摸了一遍,摸到靠近墙根的位置时,指腹触到一块硬物,边缘平直,不像石头。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铁皮匣的一角。
匣子不大,长约一拃,宽约半拃,边角有些锈蚀,但匣盖的搭扣还能用。
她没有在现场打开,把匣子裹进布袋里,把挖出的土推回原处,用脚踩平,又抓了一把干草撒在上面,然后起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
回到校场值房时已经过了子时了。她把铁皮匣放在桌上,就着灯仔细看了一会儿。
匣盖的搭扣没有上锁,只是扣着。
她用指尖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匣内垫着一层薄油布,布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纸张边缘泛黄,纸质粗糙,像是随手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字,写的是铁砂的批号和数量,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在纸角压着一枚印章的印痕,印文模糊,看不清内容,但轮廓是一个圆形印章,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春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合上匣盖,没有多留,拿着匣子去了誉王府。
慕容烨还没有睡,正在书房里看一份边关的哨卡报告。
春华推门进去,把铁皮匣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慕容烨放下手里的报告,打开匣盖,取出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没有说话。
春华在书案对面坐下来,等着他先开口。慕容烨过了片刻才说:“这枚印章的纹路,我见过。不是金狼部的,是草原更深处一个人用的。”
春华问:“谁?”
慕容烨说:“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南院大王早年用过的旧章,他死了之后,章应该被销毁了。但这枚印痕不是新盖的,是旧印留下的。有人拿着旧印重新压了这张纸。”
春华没有追问他是从哪里见过这枚印章的。
她站起来把铁皮匣盖好,没有带走,搁在书案边角:“那这东西留在你这边。”
慕容烨没有推辞。
第二天一早,萧玦来了誉王府。他进门时看到桌角那只铁皮匣,没有先问是什么,坐下来把匣子打开,取出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放回去,说了一句:“这条线该收了。”
慕容烨看着他:“收到什么程度?”
萧玦说:“收到不会再有人惦记的程度。”
他把铁皮匣的盖合上:“这张货单是旧的,说明他们在清旧账。
清完之后,那条路就断了。”
当天下午,太子在校场值房里整理边防舆图。
他把边境上的物资流通节点逐一标注出来,用细笔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连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他把舆图折好收进书案抽屉里。
他知道那张货单的事,也知道萧玦在收线。他做自己的事。
当晚,春华带人去了那处转运点,把院墙内侧被翻动过的土痕全部填平了,用石碾子压了一遍,又撒了一层干草。
第二天清晨露水打湿草叶时,那片地面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春华在院墙外站了片刻,没有多留,带着人沿来路返回寒山城。
阳光正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走过的那段路面照得发亮,渐次漫过砖缝和墙根,像一列正在被卷起的灰色线缆,在日光里慢慢收拢、变细、最终消失在地平线深处。
她走过城墙时没有回头,把那片重新压平的泥土留在身后,像把一件用完的工具放回了原处。
消息是顺着商路暗线传回来的。那个接头人没有直接露面,托一家走北线的商队捎了一句话,话很短,只有两个字:“动了。”
萧玦收到这句话后没有声张,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把菜畦边沿几棵被风吹歪的菜苗扶正,拍了手上的土,起身去了誉王府。
慕容烨正在书案前看那幅边境舆图。舆图上,旧转运点的位置被用细笔圈了一个圈。
萧玦进门后没有坐下,站在书案边沿,把商队捎来的那句话说了一遍。
慕容烨听完,手指在舆图上旧转运点以南的一个位置停了一下:“有说往哪个方向动吗?”
萧玦说:“没有。但传话的人说,他们这次没有走旧路。”
慕容烨没有继续追问,他站了一会儿,把舆图卷好放回桌角的筒子里,然后转身看向萧玦:“那就让商队的人跟着看看方向。”
萧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当天夜里,萧玦在西城院子的小书房里坐了一会儿,铺开一张新纸,在灯下写了一封短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跟住,记下落脚处即可,不必动手。”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封蜡,交给了等在巷口的人。
又过了三天,商路暗线传回第二句消息,比第一句更具体:“人到了,住在北边一个镇子的旧客栈里,换了三匹马,在一家铁器铺门口停过。”
萧玦收到消息后,把纸条烧了,没有派人去那家铁器铺查。
他知道,查一个铺子容易,但查完铺子,那条线就断了。
他只想让那条线自然地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在暗中数清它能抵达多远。
那段时间太子已经很少去校场了,开始把自己锁在值房里整理边防舆图。
二皇子偶尔过去一趟,看到太子正低头用细笔在纸上标注点位,旁侧搁着尺子和削尖的炭笔,笔尖在纸上留下细密的划痕,像是有人在纸上落下一道道单薄的笔迹,又像正在拆解一支旧弓的弓弦,把每一条曾经绷紧的线索还原成它原本的路径,以便看清它最终会通向什么方向。
二皇子不再开口问,也没出声催过,只站在门槛边,目光越过太子的肩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墨迹蜿蜒的线条渐渐展开,又收回视线。
他没有进值房,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