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清珩钻进了姐姐的帐篷。
“姐。”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机会倒出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沈清妧放下手中正在研磨的药草,看着弟弟的眼睛:“说。”
“清琳姐姐不对劲。”
沈清妧微微挑眉。
沈清珩压低声音,条理分明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注意她。她白天沉默寡言,不跟林婶说话。夜里——她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抖的那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二叔的事被揭开之后。”沈清珩顿了顿,“但不只是因为二叔。”
“怎么说?”
“昨天夜里我值夜的时候,路过她的位置。她在说梦话。”
沈清妧的手停了。
“她说了什么?”
沈清珩的声音压到了极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喊的是——救救哥哥。”
沈清妧的瞳孔微微一缩。
哥哥。
沈清桓。
沈庭安的独子,沈清琳的亲哥哥。今年十七岁,本在国子监读书。抄家的时候不在府中——据说当时正好被一个同窗邀去乡下庄子游玩,躲过了一劫。
但之后——沈清桓就失踪了。
没有任何消息。
沈家被押上流放路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他。官府的犯人名册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沈清妧当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流放路上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了,沈清桓一个年轻公子,或许是躲了出去,或许是被抓去了别处。
但现在——
沈清琳在梦中喊“救救哥哥”。
说明她知道哥哥出了事。而且很可能,她知道的比所有人都多。
“清珩,你做得好。”沈清妧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件事我来处理。你继续盯着二婶那边,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沈清珩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
第二天清晨,沈清妧找到了沈清琳。
堂姐独自坐在队伍最后面的一辆空车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官道。
她瘦了很多。十四岁的少女本该是最鲜妍的年纪,但此刻的沈清琳,像一朵被暴雨打折了的花——还活着,但已经弯了腰。
“清琳。”沈清妧在她身边坐下来。
沈清琳偏过头看了堂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清妧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灵麦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吃吧。一早没见你吃东西。”
沈清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
沈清妧也吃了一半。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直到半块饼吃完,沈清琳突然开口了。
“堂姐。”
“嗯。”
“你恨我爹吗?”
沈清妧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恨。”她的声音平静而坦诚,“他害了我爹,害了我娘,害了整个沈家。我恨他。”
沈清琳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我不恨你。”沈清妧转头看着堂妹的眼睛,“清琳,你不是你爹。你爹做的事是他做的,跟你没关系。”
沈清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拼命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堂姐……我有话……我想跟你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听了之后会更恨……会恨我娘……”
沈清妧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堂妹冰凉的手指。
“你说。不管是什么,我听着。”
沈清琳咬着嘴唇,泪水糊了一脸。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终于——
“抄家前三天……”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我娘逼哥哥送了一封信出去。”
沈清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信?送给谁?”
“我不知道送给谁……但哥哥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沈清琳的声音越来越低,浑身都在发抖,“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到了夜里,他突然收拾了一个包袱,从后门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他经过我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清琳的泪水砸在了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他隔着门说了一句话——妹妹,我对不起你。照顾好自己。”
沈清妧的眉心拧紧了。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清琳的身体弓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不停地抖。
“堂姐,我后来去了哥哥的房间。他的书桌上什么都没留下,但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惊惧的光。
“祠堂的门开着。”
沈清妧的心跳停了半拍。
“祠堂?”
“嗯。”沈清琳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沈家祠堂平时是锁着的,钥匙只有爹和大伯各一把。但那天夜里,祠堂的门开了。里面的神龛被挪开过——神龛后面有一个暗格,我小时候偷偷看到过爹打开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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