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弹劾送出,伏击就位(1 / 1)

顾明哲看到那道军令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宋济世坐在签押房的角落里,手里把玩着药箱的铜扣,眼神平静地等着。

顾明哲将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真的下了。”这不是一个疑问,是一句确认——带着某种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叹气的味道,“韩世昌……这个人,聪明用错了地方。”

“沈姑娘说——”宋济世开口,“这叫急功近利,利令智昏。”

顾明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大燕律第六十三条。”他将文书放在桌上,字字清晰,“流放犯人及其家属的人身处置,须经刑部批文,地方官员不得擅自处置。驻军副将以军令强制流放犯人家属随军进京——”

他顿了一下。

“这一条,够了。”

宋济世站起身:“知府大人,弹劾奏折——”

“明日发出。”顾明哲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八百里加急。”

他的笔在砚台里蘸了墨,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去。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稳,极慢,像是在给每一个罪名加重。

宋济世看着他写,低声说了一句:“沈姑娘说,顾大人是好官。”

顾明哲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没有停,没有回头。

“好官活不长。”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被压进了骨子里的疲惫,“但不当好官——又怎么对得起凉州这两万百姓。”

宋济世没有再说话。

——次日。

弹劾奏折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顾明哲以知府身份在北山村村口设了两名官差守卫——文书明明白白:非知府衙门行文,驻军人员不得进入北山村。

这道令状一下——韩世昌的处境就很微妙了。

他手上有军令,但军令这时候已经成了把柄。

他想硬来——但顾明哲的官差就守在村口,他若动手,就是公然违抗知府令状。

他想退——但那道军令已经备案在驻军衙门,若他自己撤令,就是承认自己越权。

进退两难。

帅帐里,韩世昌坐在那张羊皮地图前,手边的茶碗已经空了很久了。

钟大勇站在旁边,察言观色,不敢出声。

他见过世子爷发火——摔碗,掀桌,骂人。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韩世昌只是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地图上卧龙岭的方向。

那种安静——比发火更叫人不安。

“方六。”韩世昌忽然开口。

方六从门口进来,躬身:“世子爷。”

“今夜带五个人,摸进北山村。”韩世昌的声音极低,极平,每个字都像从石板缝里挤出来的,“把沈清妧带出来。”

方六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很快掩住了。

“是。”

——当天夜里。

北山村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屋顶的瓦片上铺了一层冷白。

五个黑影从村西的矮墙翻了进来——动作娴熟,落地无声。

方六走在最前面,手势打出指令,五个人散开,分三路向沈家的院子方向摸去。

他们训练有素。

他们以为今晚会顺利。

直到——

“咔。”

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绊马索被触发时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方六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但已经晚了。

从屋顶、从墙角、从枯草堆里——铁鹰小队的人影同时窜了出来。

无声的,精准的,像一张早就张好的网。

五个黑影甚至没有来得及拔刀——手腕就被反剪在了身后。

其中一个挣扎了两下,被膝盖磕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瞬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沈清妧从正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将五个俯卧在地上的黑影照得清清楚楚。

她走近,低头,将灯凑近方六的脸——看清楚了。

“方六。”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叙旧,“赵家的人。”

方六抬起头——他的眼底有一种被识破之后的、极冷的恨意,“你知道我?”

“知道。”沈清妧将油灯在手里换了个方向,灯光照向另外四人,“韩副将把赵太师的人当心腹用——他还不知道,你送出去的每一封信,收信人不是他。”

方六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清妧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嘴角浮出一条极淡的弧线。

她抬起头,看向魏铁。

“留好了。”她说,“留人,留刀,留衣服上的标记。”

魏铁点了下头,声音沙哑:“都拿到了。”

“好。”

沈清妧转过身,将油灯在院子里举了举——像一个信号。

院墙外,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阿九的速度,比夜里最快的那阵风还快。

——天亮之前,顾明哲收到了消息。

他在签押房里看完阿九带来的字条,将纸压在了砚台下面,然后叫来了衙门里最得力的那个文书。

“再写一道奏折。”

文书磨墨,铺纸。

顾明哲站在窗边,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山脊后头有一丝将起未起的鱼肚白。

“纵容兵卒夜袭民居,绑架流放犯人家属——”他的声音稳得像老松的根,“这一条加上去。”

文书的笔——没有停一下。

——韩世昌得知五个人被捉的消息时,是第二天清晨。

他端着茶碗,听钟大勇说完,然后将那只茶碗——慢慢地,极克制地,放回了桌上。

没有摔。

但桌面上留了一道白印——那只碗被他攥得太紧了。

“沈清妧。”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钟大勇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世子爷,现在怎么办?”

韩世昌睁开眼——眼底那层温润早就烧干了,剩下来的是一种极阴暗的、带着几分癫狂的冷。

“方六——”他想起了那个被捉的随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真实身份沈清妧知不知道?”

钟大勇一愣。

韩世昌站起来,走了两步——

“如果沈清妧知道方六是赵家的人——”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个停顿里,有一道极细、极危险的裂缝,正在他脸上慢慢地、不可逆地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