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亲自来。”
这六个字从沈清妧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极低——低到像是从冰层下面渗出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三息。
韩世昌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没料到这个回答。他以为她会哭,会求,会怒,会用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方式回应那句话。
但不是这个。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沈清妧抬起眼,直视着他。
“我说,让赵公子亲自来凉州。”她的语气平静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像一潭没有底的死水,“韩副将既然有此美意,这样的大事——总不能由副将一个人做主吧?”
韩世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她没有屈服。
但他也没看懂——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清妧——”
“韩副将。”沈清妧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急不缓,“我需要三天时间。”
她停了一拍。
“三天内,我会说服家人。但这件事——我需要先问过我父亲的意思。总不能让你们觉得我沈家是什么都不讲的人。”
沈庭远在旁边——他的拳头攥得死紧,虎目如刀,几乎要当场发作。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侧面对他投来了极轻极短的一眼——不是求他忍耐,是告诉他:信我。
沈庭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进了胸腔最深处。
压住了。
韩世昌在沈清妧脸上打量了片刻。
他一直是个自以为看得懂人心的人。他觉得他看懂了——这个女人在权衡利弊。在流放的绝境里,赵家的台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踩上去的。
她在动摇。
这个判断让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种弯,带着一种彻底的鄙夷。
所以到头来——还是钱的问题,命的问题。
“三天。”他将那两个字扔出来,像扔一块骨头。
“三天后,你若识相——本副将护你一路进京,风光体面。”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庭远身上扫了一圈,“你们一家——也能少受些苦。”
说完,他转身。
“撤。”
一百人的队伍撤出了沈家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被从外面带上。
院子里——沈庭远的拳头砸在了院墙上。
“妧儿——”
“爹。”沈清妧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依然沉稳,“我有计划。”
“你刚才说的——”沈清珩从地上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哑着,“姐,你不是真的要——”
“废话。”
这两个字从沈老太太的拐杖旁边传出来——老太君靠在正屋的门框上,浑浊的老眼扫了孙子一眼,语气里没有半点怜惜,“你祖母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连你姐姐的虚实都分不清?”
沈清珩愣了一下。
沈清蕊还趴在他背上哭,小身子还在抽噎——但沈清珩已经站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姐姐,眼底的那团火慢慢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信任。
“你想怎么做?”他问。
沈清妧走进屋,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去把阿九叫来。”
——当天深夜。
百草堂后院,石桌旁边。
月亮被云压着,院子里漆黑一片。
陆衍坐在石凳上,听完沈清妧说的全部计划,沉默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说:“你算准了韩世昌会咬钩。”
“不是算准。”沈清妧将手边的茶碗转了一圈,“是他自己要咬。”
她抬起头,对上陆衍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沈清妧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算这步棋的风险。
“韩世昌被赵家训斥之后,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沈清妧问。
陆衍:“功劳。”
“对。”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急于立功,又找不到矿洞,封店面被顾明哲打脸——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件事:把我押去京城,让赵瑾亲眼看到沈家被踩在脚下。”
“所以他一定会下军令。”
“他一定会下军令。”沈清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流放犯人的婚嫁调动,需要经刑部批文——这一条在大燕律里写得清清楚楚。韩世昌一旦以驻军副将的名义下令,就是越权。”
陆衍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不在话题里的话。
“你今天在院子里——那一刻有没有害怕过?”
沈清妧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陆衍,平静地说:“有。”
陆衍没有说话。
“我看到蕊儿哭的时候。”沈清妧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淹没,“那一瞬间——我害怕了。不是怕韩世昌,是怕我算错了,怕我的棋走偏了,然后还要连累他们。”
她停了一拍。
然后她将那个情绪拢回去了——像一只手将散开的火苗按进了灯盏里,盖住,压灭,只留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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