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十五年的握手(1 / 1)

柳怀瑾正式到北山村,是三天后的事。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阿成和另外两个随从。二十人的护卫队留在了乾州的据点——沈清妧说了,人太多反而招眼。凉州的局势现在是一张拉满了的弓,任何一点不必要的动作都可能提前触发赵明德在京城的反应。

柳怀瑾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将整个北山村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沈清妧站在院门口接了他。

柳怀瑾进了院子,环顾了一圈——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的药架上晾着几排新摘的药材,厨房方向飘来一股玉米粥的甜香。

“映雪以前——最喜欢收拾院子。”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清妧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然后,后院的门开了。

沈庭远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布袍,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束着——那是他在北疆时的习惯,将军不戴冠,只束发。三年的流放让他老了很多,但他的步子没有变——一步一步,稳到了一种让地面都跟着震动的程度。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柳怀瑾站在对面。

两个男人隔着五步的距离,对视了。

沈庭远的眼底有很多东西——三年的冤屈、丧妻之痛、流放之苦、对女儿的心疼、对旧部的思念——但这些东西在他眼底只是一闪而过,最终定格的,是一种极沉极重的、铁打的、粗粝的、但温热的光。

“怀瑾兄。”

他开口了。

声音极低——低到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

柳怀瑾的嘴唇抖了一下——只一下,然后被他压住了。

“庭远。”

两个字。

叫的不是“将军”,不是“沈大人”——是名字。

是当年在柳家,他作为映雪的堂兄,在沈庭远上门提亲那天,在酒席上叫的那个称呼。

那一天是十八年前。

那一天,满院的红灯笼,满桌的好酒,柳怀瑾喝得烂醉,拍着沈庭远的肩膀说:“你要敢欺负映雪,我柳怀瑾就算追到北疆也要打断你的腿。”

沈庭远说:“你放心。”

两个字。

十八年后,还是两个字。

“怀瑾兄。”沈庭远走上前,伸出了手。

柳怀瑾走上前——他的右腿拖了一下,步子比常人慢半拍,但他一步也没有犹豫。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沈庭远的手——是武将的手,粗糙,厚实,掌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到像是铁铸的。

柳怀瑾的手——是文人的手,瘦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茶渍,但握力比沈庭远想象的大得多。

两只手握在一起——没有松。

“映雪和映月的仇。”沈庭远的声音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闷的,重的,但掷地有声,“我们——一起报。”

柳怀瑾的眼眶红了。

不是像第一次见沈清妧时的那种——那次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次,是积蓄了十五年的、终于找到了同路人的、无法遏制的涌动。

“等了十五年了。”他的声音哑了——像一根弦在最高的音上绷了太久,终于“啪”地断了。

沈庭远的手握得更紧了。

五步之外,沈清妧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也红了——只红了一息。然后她转过头,对身旁的沈清蕊说:“蕊儿,去端碗水来。”

沈清蕊歪着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两个大人,嘴巴张了张,然后乖乖跑去厨房了。

当晚,柳怀瑾和沈庭远在后院谈了很久。

沈清妧没有参加——她有意让两个男人单独说话。有些事,是父亲这辈人之间的恩怨和承诺,她不需要插手。

她做的另一件事——是接收柳怀瑾带来的东西。

不是银票。不是人脉清单。

是一本册子。

封皮是旧的,泛黄的宣纸装帧,线头有些散了,但内容保存得极好——每一页都夹着一层薄薄的油纸,防潮防虫。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柳家九针》。

柳怀瑾将册子交给她的时候,说了一段话。

“这是柳家老太爷晚年创制的针灸之法——九种针法,治九类疑难杂症。老太爷说过,这套针法只传柳家血脉。映雪在世的时候,老太爷教过她前三针——后六针,映雪还没来得及学。”

他停了一下。

“现在——传给你。”

沈清妧接过那本册子——入手极轻,但那种轻里面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灯下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极精细——比苏先生的蝇头小楷还小,但每一笔一画都端正到了一种近乎严苛的地步。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字——是写给后人的字,怕后人看不懂,所以每一个字都用了十分的力气去写清楚。

第一针——“通脉针”。用于打通人体十二经络中的瘀滞,治疗因气血不畅导致的各类痹症。

第二针——“定神针”。用于安定心神,治疗因惊惧、悲伤、忧思等情志过极导致的脏腑失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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