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师徒编书,旧案生烟(1 / 1)

“那三个孩子,今天你妹妹是第一个主动给他们送花的人。”

太后的声音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没有激起什么浪,却一直往下坠。

沈清妧站在含章殿门口,没有动。

太后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完。

殿外的偏殿传来沈清蕊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瓷器碰了一下。

沈清妧轻声应了一句:“娘娘有任何吩咐,清妧听着。”

然后她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含章殿的时候,夜风凉,她没有急着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那三个孩子的事,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

但有些事,不是她现在该接的。

她把这件事按进心底,转身去接沈清蕊。

次日清晨,清妧堂还没开门,后院的小厅里已经点上了灯。

宋济世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摞旧医案,厚得像一本砖头书。

他戴着眼镜,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有几页纸已经泛黄,边角碎了,捏着轻飘飘的,像随时会碎成灰。

沈清妧进来时,他没有抬头。

“昨晚没睡好?”她在他对面坐下。

“老了,睡不着。”宋济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些医案,我从凉州带出来的。原来有两大箱,流放路上丢了一箱,剩下这些。”

他顿了顿,把那叠纸往旁边推了推。

“清妧,我想整理一部医书。”

沈清妧没有说话,看着他。

宋济世把眼镜放在桌上,背靠着椅背,慢慢道:“我行医四十年。凉州那十五年,什么样的病人都看过——冻伤、风毒、饥病、边地的烂疮,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慢症。内地的医书里找不着对症的方子,都是我自己摸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该带进土里。”

沈清妧沉默了片刻。

“我帮您整理。”

宋济世看了她一眼。

“不只是整理。”他说,“我年纪大了,写不了多少字,眼睛也花。你来执笔,我口述,师徒合力,怎么样?”

沈清妧点头:“好。从哪里开始?”

“从我行医第一年开始。”

宋济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喜悦。是一种交代后事般的认真。

沈清妧没有说什么,起身去拿纸笔。

整理工作进行得比想象中要慢。

宋济世的医案写得潦草,字迹因为手抖而扭曲,有些病症用的是他自己创的缩写,连沈清妧也看不懂,要停下来问。

他们从辰时坐到午时,才理清了头十五年的脉络。

沈清妧把写好的稿子叠好,抬头看了一眼宋济世。

老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脸色还是淡白的。

凉州的苦寒耗了他太多年。

她不动声色地把桌上那杯茶换成备好的温热药饮,推过去,轻声说:“先生,喝点东西。”

宋济世睁开眼,端起来喝了几口,没问是什么。

他信任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厅里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走动的细碎声音。

午后,宋济世翻到了一份和普通医案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的纸,比其他医案小一圈,折痕深,显然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没有开口。

沈清妧察觉到了,抬头:“先生?”

宋济世把那张纸放下,没有递给她。

“这不是普通的医案。”他说,“是我二十年前记下的一件旧事。”

沈清妧放下笔。

“太子中毒那年,”宋济世的声音平了下来,“我是第一个被召进宫诊治的人。”

他说这话时,厅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一层。

“当时太子的症状,不像常见的毒——无色无味,入口无异感,但会持续侵蚀心脉,七日内必死。太医院查了一圈,都说不出毒源。”

“我查出来了。”

沈清妧没有动。

“是御花园里的一种花。”宋济世说,“那种花叫断魂芥。开白色的小花,看着像普通的野草。但它的根茎磨成粉,混进食物或者熏香里,就是这个效果。”

“我把这件事写在了单独的纸上,没有呈给太医院,因为我知道呈上去没用——那时候赵明德势大,谁敢捅这个窟窿。”

他低下眼,看着那张发黄的纸。

“后来我被牵连流放,这张纸就一直跟着我。”

沈清妧拿过那张纸,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断魂芥的形态、毒理、以及当年太子中毒的进展记录。字迹工整,比他其他医案的字迹都要清晰——这是他在特别用力地记。

“断魂芥。”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这种花不易存活,需要人照料,不然一季就死了。”宋济世说,“赵皇后被废入冷宫是去年的事。我就在想——”

他停了一下。

“宫里,那几株断魂芥,还有没有人在养着?”

沈清妧的手指轻轻收紧,捏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宋济世看着她,目光沉。

“我说这个,不是要你去追什么旧案。”他说,“赵明德死了,先太子的事已经昭雪了。我只是——”

“先生。”沈清妧抬起头,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您说的这件事,我记住了。”

宋济世看了她一眼,把那张纸收了回去。

“继续整理吧。”他说,“下午我们把外伤这一卷理完。”

沈清妧应了声,重新拿起笔。

但她的心已经沉下去了。

断魂芥。

宫中还有没有人在养着它?

那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盘了一圈,最终沉到了最深的地方,没有消散。

窗外,夕阳把最后一点光压进屋里,把那张旧纸的边缘照得透亮。

沈清妧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暗下来的天色,开口说了一句——

“先生,我明天要进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