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故乡之行(1 / 1)

启程的车马走了七八日,过了淮水,江南的气候便软了下来。

青溪镇到的那日,正赶上一场细雨初歇。镇口那棵大樟树还在,枝叶比沈老太太记忆里更繁茂了,树荫底下那口老井也还在,井沿被几代人的绳索磨出了一道浅痕。

车马一进镇,便有人认了出来。

“那……那不是沈家的老太君吗?”一个拄着拐的白发老妪眯着眼,颤巍地往车前凑,“是沈家的姑奶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镇上的人陆续围了过来。有上了年纪的,记得当年沈家在镇上的光景;也有年轻些的,是听着长辈讲沈将军的故事长大的。

沈老太太被沈清妧扶着下了车,一站到那樟树底下,眼圈便红了。

“是宝珠吧?”她拉着那白发老妪的手,声音发抖,“你是徐家的宝珠。”

“是我,是我啊。”老妪也哭了,“老太君还记得我,咱们当年一块儿在这井边洗衣裳,您出嫁那年,我才及笄呢。”

“几十年了。”沈老太太摸着那粗糙的井沿,“这井水,还甜不甜?”

“甜着呢。”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忙打了一桶上来,用木瓢舀了递过去,“老太君尝尝。”

沈老太太接过那瓢水,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瓢里。

“甜。”她笑着,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跟当年一个味儿。”

沈清妧立在祖母身侧,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沈清蕊却好奇得很,拉着姐的袖子,小声问。

“姐姐,奶奶认得这么多人呀?”

“这是奶奶长大的地方。”沈清妧低头同她道,“奶奶在这儿出嫁,你太爷、你爷爷,都是从这镇上出去的。”

“那咱们家从前就住这儿?”

“嗯。”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说着旧事。有人记得沈老太爷年轻时如何在这树下读书,有人记得沈庭远幼年时如何皮,满镇子追着鸡跑。沈老太太一应着,那张苍老的脸上,笑意就没断过。

歇了脚,沈老太太执意要去看一眼老宅的旧址。

那地方在镇子东头,如今早已易了主,盖起了几间寻常的民居,住着两户人家。听说沈家老太君要来看,那两户人家的主人忙不迭地把门敞开,请她进去。

沈老太太却没急着进,只立在那门柱前,伸手摸了摸。

“就是这儿。”她喃道,“当年这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是你太爷爷亲手题的。”

“写的什么?”沈清珩问。

“耕读传家。”老太一字一顿,那浑浊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门楣,仿佛那匾还挂在上头,“你太爷爷常说,沈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子孙后代,耕得了田,读得了书,守得住本分。”

她的手顺着那门柱往下抚,停在一处。

“你爹就是在这屋里头生的。”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沈清妧,“那年冬天,雪下得齐膝深,我疼了一天一夜,才把他生下来。你太爷爷在门外头守着,急得直跺脚,等听见娃哭了,那大男人,竟当场哭了出来。”

沈清妧握住祖母的手。

“后来呢?”

“后来你爹满月那日,全镇的人都来吃酒。”沈老太太望着那院子,目光悠远,“你太爷抱着他,一家一家去敬酒,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里头那个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一晃眼,那抱在怀里的娃娃,如今都成了镇守北疆的大将军了。”

“祖母。”沈清妧扶着她,“进去坐吧。”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

“不进了。”她最后看了那门楣一眼,“瞧过了,心里头就踏实了。这屋子如今住着旁人家,是人家的日子,咱们不扰。”

她转过身,由孙女扶着,一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旧址,嘴里念叨着。

“爹,娘,老太爷……我回来看过你们了。”

沈清妧听见这话,喉间一紧,却什么也没说,只把祖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青溪镇住了五日。这五日里,沈老太太精神格外好,每日里到那樟树下坐着,同镇上的老姐妹们说话,听她们讲这些年镇上的变迁,谁家的孩子娶了亲,谁家的老人去了。

陆衍在这几日里去料理江南赵党产业的首尾,每日忙完都赶回来同他们一道用饭,倒也尽心。

到了启程返京那日,半个镇子的人都来送。沈老太太坐在车里,掀着帘子,朝那些送行的人摆手,直到车马转过镇口那棵大樟树,再也看不见了,才放下帘子。

“满意了?”沈清妧坐在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满意了。”老太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唇角却弯着,“这一趟没白来。”

车马行了大半日,老太太乏了,渐渐靠在沈清妧肩头睡了过去。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那张苍老的脸在颠簸里显出几分难得的安详。

沈清蕊坐在对面,悄悄探过身来,拉了拉姐姐的袖子,压着嗓子。

“姐姐。”

“嗯?”

小丫头指了指祖母,眼睛亮晶的。

“奶奶今天笑了好多次。”

沈清妧低头看了看肩上熟睡的祖母,点了点头。

“是。”她轻声道,“笑了好多次。”

沈清珩坐在一旁,一直望着窗外。江南的田野在雨后透着一层新绿,水田连着水田,偶有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埂上慢慢走着。他望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忽然开了口。

“姐。”

“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祖母。

“等我将来有了本事。”他望着姐姐,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郑重,“在故乡给沈家重修一座祠堂。”

沈清妧望着弟弟,没有立刻回话。

车厢里只听得见车轮碾过湿路的声响,还有祖母绵长的呼吸。她肩上压着祖母半世的乡愁,对面坐着哭过又笑了的妹妹,眼前是已经能撑起一家门楣的弟弟。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处一直绷着的地方,悄悄松了下来。

沈家,是真的好了。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朝弟弟轻轻点了点头,又抬手替肩上的祖母,掖了掖滑落的毯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