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没过半月,安西道的一封信,便辗转送到了靖王府。
送信的人是柳怀瑾,她是从清妧堂那条暗线上接的信,特意亲自送来。
“王妃,吴大人从安西道寄来的。”柳怀瑾把那封厚的信递上,“看分量,怕是有要紧事。”
沈清妧拆了信,一页页看下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柳怀瑾在下首坐着,问道。
“土地的事。”沈清妧把信搁在桌上,“钱有德那帮人倒了之后,凉州和安西道这两年缓过了元气,本是好事。可吴定边说,新的麻烦冒出来了。”
“什么麻烦?”
“失地。”沈清妧道,“当年战乱,又遇上贪官盘剥,多少农户逃的逃,死的死,留下大片田地无人耕种。这些年地方上的豪族,趁着田地无主,悄没声地把那些好田都圈了去。如今百姓陆续续回来了,想种田,地却没了,去衙门申诉,那些豪族在地方上盘根错节,官府也奈何不得。”
柳怀瑾听罢,皱起眉。
“这倒是棘手。豪族手里有银子,有人脉,硬来怕是要出乱子。”
“吴定边正是为这个犯难,才写信来问我。”沈清妧拿起笔,在纸上一面写,一面道,“硬来不成,得有章法。”
她写得很快,柳怀瑾凑过去看,见那纸上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第一条。”沈清妧念给她听,“设土地核查的制度,由地方官员主持,限定一个日子,凡是回乡的百姓,都可去衙门申报田产。”
“凭什么申报?”柳怀瑾问,“好些人逃难时,地契怕是早丢了。”
“凭旧有的地契,或是邻里的证人证词。”沈清妧道,“地契丢了的,只要有三户以上的邻里肯作证,证明这田原是他家的,便算数。”
“那豪族圈去的地呢?”
“限期退还。”沈清妧落下这四个字,“给他们一个月的期限,自己圈占的无主田,主动退出来还给原主。逾期不退的,由官府出面,按市价的三成,强行收购。”
柳怀瑾愣了愣。
“三成?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狠的就是这个价。”沈清妧搁下笔,看着她,“那些田本就不是他们的,是趁乱圈去的。给三成,已是格外开恩。他们若是识趣,自己退了,还能落个清白名声。若是不退,被官府三成收了去,亏的是他们自己。这一条,是逼着他们主动让步。”
“王妃这是给了他们一条退路,又堵死了硬扛的路。”柳怀瑾点头,眼里露出几分佩服,“可那些收回来的地,又怎么分?”
“重新分配。”沈清妧道,“官府收回来的,连同那些原主已经死绝、确实无人认领的田,一并登记造册,分给那些回乡却无地可种的农户。按人头分,立下新的地契,往后这地就是他们的了。”
“这样一来,失地的人有了地,圈地的豪族也没法明着对抗官府。”柳怀瑾把这几条记在心里,“可还有一桩,那些荒了多年的田,地力都废了,分下去,头一两年怕是种不出多少东西,农户没了指望,又得跑。”
“这一条我也想到了。”沈清妧又提笔,添了一条,“让清妧堂出面,把咱们改良过的法子和种子,送到安西道去。”
“咱们的种子?”柳怀瑾压低了声音,“那可是……”
“以精选培育的名头送过去。”沈清妧道,“怎么沤肥,怎么育苗,怎么轮种,让人写成浅显的册子,连同种子一并发下去。荒田头一年地力不足,咱们的法子能帮着把产量提上来。农户见种田有了奔头,自然肯安心留下。”
柳怀瑾把这一整套都记下了,拿着那写满字的纸,重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周全。
“王妃这方子,是把豪族、官府、百姓三方都算进去了。”她叹道,“豪族不敢闹,官府有章可循,百姓得了实惠。环相扣,竟没一处空子。”
“空子总是有的。”沈清妧道,“地方上推行起来,少不了有人阳奉阴违,有人借机舞弊。这些,得吴定边自己去盯。我能给的,只是这一套章法。”
她把那张纸细折好,递给柳怀瑾。
“你誊抄一份,连同我的回信,一并送去安西道。告诉吴定边,照着这章法走,遇上拿不准的,再来信问我。”
“是。”柳怀瑾接了,正要退下,又顿住,“王妃,这章法这般细,吴大人推行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费功夫是应当的。”沈清妧道,“土地的事,关乎多少人的活路,急不得,也马虎不得。慢些不怕,只要走得稳。”
柳怀瑾领命去了。
这事便这般定了下来。安西道那头,吴定边接了回信,依着这一套章法,一条往下推。
起初也有阻力。几家大的豪族不肯退地,仗着在地方上的势力,暗中串联,想跟官府对着干。吴定边却不慌,先拿了一户最跳的开刀,按三成的价强行收了他圈占的田,张榜公示,又把那些主动退地的,记了名,许了往后赋税上的些许优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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