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国利民,可为永例。”这八个字传回靖王府时,沈清妧正在后院的药园里。
陆衍是散值回来,顺道把这消息带给她的。
“皇伯父把你那安西道的章程,定成国策了。”他立在田埂旁,看着她蹲在地里查看药苗,“礼部户部已经在拟律条,往后这法子,要推行天下各道。”
沈清妧捻着一片药叶,闻言抬起头。
“我不过写了几页纸。”
“几页纸,抵得过满朝文武议了几年的空谈。”陆衍道,“你自己怕是不知道,如今朝里头,提起靖王妃,没一个不服的。”
沈清妧没接这话,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服不服的,与我无干。”她道,“安西道的百姓有田种了,这才是要紧的。”
她说着,眉间却凝着一桩别的心事。陆衍看出来了。
“在想什么?”
“清妧堂的事。”沈清妧望着那一畦长势喜人的药苗,“你瞧这园子,长得是好。可如今清妧堂铺得这般大,光靠我这点产出,早就跟不上了。”
“供不上货?”
“早就供不上了。”沈清妧叹了口气,“各地分号要的药材,一日比一日多。我这园子里的、空间里的,统共就这么些。从前清妧堂小,靠这个尚能撑着。如今这般大的摊子,再这么下去,迟早要露馅。”
陆衍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脱密。”沈清妧吐出这两个字。
“怎么讲?”
“把那些靠空间撑着的核心物事,一点一点从空间里头摘出来。”沈清妧道,“药材,往后走正常的路子种、正常的路子采。育种的法子、改良的方子,我都有,挑那些能拿到明面上的,建起一套自己能转的供应链来。这样一来,就算我这园子歇了,清妧堂也照样运转。”
“这是要把根扎牢。”陆衍道,“不再靠你一个人撑着。”
“正是。”沈清妧道,“一棵树,光靠一根主干撑着,风一大就倒。得让它长出根须来,扎进地里头,才立得稳。”
这事定下后,沈清妧便着手安排起来。
头一桩,是建药材种植的基地。她把柳怀瑾叫了来,把这事交给她主理。
“凉州和安西道,各选三处地方。”沈清妧铺开一张舆图,指给她看,“气候要适宜,水土要好,离驿道不能太远,便于运送。”
“选好了地,种什么?”柳怀瑾问。
“种咱们改良过的品种。”沈清妧道,“我把育苗的种子和法子给你,对外只说是精选培育的良种。头一批先少种些,摸熟了门道,再扩。”
“产出的药材,走清妧堂的渠道?”
“嗯。”沈清妧道,“这几处基地,往后就是清妧堂的根基。药材从地里种出来,经手的每一道,都得有账可查,光明正大。再不必像从前那般,半夜里偷偷从空间往外搬。”
柳怀瑾接了这桩差事,第二日便启程往凉州去了。
第二桩,是账务。清妧堂这些年铺得快,各地分号的账各管各的,散得很。沈清妧把这事交给了沈清琳。
“琳姐,各地分号的账,你给我整到一处去。”
沈清琳一听就头大。
“小姐,那可不是个轻省活儿。”她叫苦,“各地的账房,记账的法子都不一样,有用流水账的,有用四柱册的,光把这些理顺,就得费老大功夫。”
“费功夫也得做。”沈清妧道,“如今清妧堂是一盘散沙,各分号各算各的,谁也不知道全局是个什么光景。我要的是一本总账,哪处赚了,哪处赔了,银钱往哪儿流,一目了然。”
“那得立个统一的章程。”沈清琳琢磨着,“记账的法子要一样,月报到总号来,总号再汇总。”
“正是这个理。”沈清妧道,“你来立这章程,我给你调人手。把这些分散的分号,拧成一股绳。”
沈清琳应下了,虽叫苦,眼里却透着干劲。她最是擅长这些细账的活儿,越是繁琐,越能见她的本事。
这两桩事一铺开,清妧堂便像换了筋骨,从一个靠沈清妧一人撑着的摊子,慢慢变成了一个能自己转的局面。
就在这整合的当口,孙伯急匆地寻到了靖王府。
“王妃。”老人家进了门,脸上带着几分郑重,“有位贵客,从南边来,递了帖子,点名要拜见您。”
“什么人?”沈清妧搁下手里的账册。
“百川会的会长。”孙伯把那帖子呈上,“亲自来的京城。”
沈清妧接过帖子,扫了一眼,那帖子用料考究,字也写得有筋骨。
“百川会。”她念了一遍,“南边做海贸生意的那个百川会?”
“正是。”孙伯道,“那可是南边最大的商会,手底下的海船,多得数不清,跟海外番邦都通着商。这般大的会长,亲自登京城的门,老奴在这行当里待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他点名要见我?”
“点名要见您。”孙伯压低了声音,“老奴打听了,这位会长说,他们百川会的船把清妧堂的药材运到南边沿海,卖得极好。如今连海外番邦的商人,都打听着要求购咱们的药。他这趟来,是想跟清妧堂谈一桩大生意。”
沈清妧捏着那帖子,没立刻说话。
清妧堂的药卖到海外去,这是她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局面。一头是更大的舞台,一头却也是更深的水。海贸这桩事,牵着番邦,牵着港口,牵着她从未涉足过的那一摊人和事,远比她在京城里斗那几个赵党余孽,要复杂得多。
她把那帖子在指间转了转,抬眼看向孙伯。
“他人在哪儿?”
“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说是随时候着王妃的传唤。”孙伯道,“王妃,这门生意,见还是不见?”
沈清妧望着窗外那一架已经爬满了凌霄的花棚,红艳的一片,开得正盛。
良久,她唇角弯了弯。
“见。”她道,“你回个话给他,明日午后,请他到清妧堂总号一叙。”
孙伯应了,却又迟疑。
“王妃,这百川会的底细,咱们还摸不清。这般贸然就见,会不会……”
“底细摸不清,那便见了再摸。”沈清妧站起身,“他既肯亲自登门,便是有求于我。有求于我的人,急的是他,不是我。”
她转过身,看着孙伯,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兴味。
“替我备一桌好茶。”她道,“我倒要瞧瞧,这位走南闯北的会长,揣着的是一桩什么样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