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往后五十年,稳了。”陆衍听着这话,望了她一阵,那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换上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搭在她肩上的手收回来,转身往院里走去。
沈清妧望着他的背影,觉出了些不对,却也没有追问,只跟着回了暖阁。
白日里的事情多,萧时安要哄,医学堂那头的文书要批,柳怀瑾又送了一批凉州来的药材单子过来,沈清妧忙了一整日,直到入夜才得了空闲。
暖阁里的灯燃得正旺,沈清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朝局的形势图,那上头用细笔标着各方势力的走向和消长,是她这半年来一笔一笔添上去的。
赵太师已死,赵皇后被废,二皇子圈禁,靖安侯府早就跪地求饶过了,如今周氏满门下狱。
当年害沈家的那些人,到今日,算是还得差不多了。
她执着笔,将那张图上最后几个名字慢慢划去,搁下笔时,长地吐了一口气。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了她肩上。
“还不歇?”陆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那只手替她将狐裘的领口拢了拢,指尖在她颈侧擦过,带着一点凉意。
“这就歇了。”沈清妧伸手按住那件狐裘的边角,没有回头,“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平淡,像是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随意。
沈清妧转过头,望见他立在她身后,那身寝衣穿得随意,发也散着,一副已经等了许久的模样,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陆衍。”她唤了一声。
陆衍没有应,只绕到她对面,在案前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那双眼睛望着她面前那张形势图,看了一阵。
“你这图。”他道,“画了快三年了。”
“嗯。”
“如今上头的名字,差不多都划完了。”
沈清妧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那张图,那上头密麻的标注和连线之间,被划去的名字占了大半,只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翻不出什么浪来。
“差不多了。”她道。
“那往后呢。”
沈清妧抬起头,望着他。
陆衍也望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与白日里那种说不清的神色,一脉相承。
“你为太子谋了这许多。”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听得格外分明,“从流放路上到凉州,从凉州到京城。扶他站稳,替他扫障,连那些暗箭都替他挡了。到头来一个名分都不要,一句功劳也不提。”
他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
“图什么。”
沈清妧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那茶入口发涩,她皱了皱眉,把茶盏推到一边。
“你今日白天就想问这个。”她道。
“是。”陆衍道,“忍了一整日。”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是真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把那扇掩着的窗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裹着冷意透进来,远处的天幕上挂着一弯残月,将军府后院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在月色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我图什么。”她望着窗外那片寂静的夜色,声音轻了下去。
陆衍没有催她,只坐在那里,望着她立在窗前的侧影。
“我图时安。”沈清妧开口了,语调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他将来长大了,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清明的天下,不是一个奸臣当道、忠良蒙冤的乱世。他不必像他外祖父那样,戍边二十年,回来还要被人一封假信毁了满门。”
陆衍望着她,那只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微收紧。
“我图珩儿。”她接着说,“他做官,凭的是真才实学,走的是堂正正的路。他不必日提防有人在背后使暗箭,不必担心自己教好了太子,反倒招来杀身之祸。”
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月色和灯火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刺目。
“我图我娘。”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她的血,没有白流。害她的人都死绝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赵皇后能用同样的手段害第二个柳映雪。”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那阵夜风拂动帐幔的细响。
陆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前,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幽沉,他伸出手,将她肩上那件狐裘拢紧了些,手却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搭在她的肩头。
“沈清妧。”他唤她的全名,声音里有一种从前少见的郑重。
沈清妧抬起头望着他。
“你图时安,图珩儿,图你娘的血不白流。”他望着她,一字一字道,“图天下清明,图后人安稳。”
“这些,我都知道。”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将她缓缓拢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那我图什么,你知道吗。”
沈清妧的脸埋在他胸前,那件寝衣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她没有抬头,只闷声道:“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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