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想见她。”
萧宁这句话落下的第三日,宫里便来了旨意。
不是召太子,也不是召靖王,而是召靖王夫妇。
阿九把圣旨接了,那张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进了暖阁,连茶也顾不得喝,便道:“王爷、王妃,陛下传您二位即刻入宫。”
沈清妧正抱着萧时安喂米糊,听了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陆衍,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陆衍立在窗前,那张脸上神色沉静,只点了点头。
“备车。”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残阳将紫禁城的红墙染成一片晦暗的金红色,那些琉璃瓦在斜晖下泛着冷光。
养心殿里没有旁人,连吴德海都被遣到了殿外。
沈清妧随陆衍进殿时,一眼便看见了那张御案后的身影。
皇帝今日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出病态的灰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得像是一张皮包着骨架子。
“臣叩见陛下。”
陆衍牵着沈清妧的手,一同跪了下去。
“起来。”
皇帝的声音比上回弱了许多,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吃力感,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沈清妧起身时,目光落在皇帝那张脸上,心里头那股不安更重了几分。
这人的气色,比她前两月在宫宴上见到时,差得太多了。
“衍儿,妧丫头。”
皇帝撑着案沿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那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飘得没有根。
“陛下。”
陆衍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
“不必。”
皇帝摆了摆手,在他们对面的榻上坐下来,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里安静了许久。
沈清妧望着这位天子,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亮,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朕今日召你们来。”
皇帝终于开了口,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他望着陆衍,又望向沈清妧,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商量国事,也不是问政务。”
他顿了顿,那只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在衣料上蹭出极细的响声。
“是交代后事。”
这四个字一出,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陆衍的瞳仁收了收,那张沉稳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动容。
沈清妧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却没有接话。
“陛下。”
陆衍俯身,声音低了下去,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劝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您说这话,臣……”
“朕说这话,是该说的时候了。”
皇帝打断他,那双眼睛盯着陆衍,目光里的浑浊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难得的清明。
“朕这身子,朕自己最清楚。”
他抬起手,拍了拍陆衍的肩,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珍重,又像是临别前的托付。
“朕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太多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清妧几乎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对不住先太子,对不住你父王,对不住太多忠臣良将。”
陆衍的喉结滚了滚,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出一种说不清的暗色。
“可朕唯独不想对不住萧宁。”
皇帝松开陆衍的肩,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孩子,是朕看着长大的。”
他望着殿外那片渐次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那片天色,看见了从前的某个影子。
“他不像朕,也不像赵氏。”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欣慰,又像是庆幸。
“他像他父王,像先太子。”
陆衍听到这里,那双眼睛里的暗色更深了。
“陛下。”
他开口,声音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您这是……”
“朕是要把他托给你。”
皇帝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衍,那目光里有恳切,有嘱托,还有一种临终前的决绝。
“衍儿,朕知道你心里头有怨。”
他的声音颤了颤。
“当年朕助赵党陷害先太子,你父王为此郁郁而终。这笔账,朕欠你父王,也欠你。”
陆衍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张脸上的神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可朕今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皇帝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朕是要你护着萧宁。”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衍的手腕,那只手冰冷枯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不是要你替他争,是要你护他。”
陆衍望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最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
他俯身,额头触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