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远三日后把那份册子送来的时候,柳怀瑾也在。
将军府后院的暖阁里,案上摊着一张南方沿海的舆图,沈清妧拿了根细笔,在那几处港城的位置上画了圈,又在旁边注了几行小字。
“王妃。”陈鸿远把那份册子搁在案边,探头望了一眼舆图上那几个圈,“这是在选地方?”
“嗯。”沈清妧笔尖在其中一处港城上停了下来,“泉安。”
柳怀瑾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泉安是老港了,前朝便有番商往来,本地百姓见惯了外邦人的面孔,不会排斥。”他道,“而且泉安水深港阔,能停大船,周边又有现成的货栈和集市,底子是现成的。”
陈鸿远拊掌笑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着光。
“巧了,我在泉安那头正好有三间铺面,若是试点设在那里,百川会的船直接就能靠岸卸货,省了多少周折。”
沈清妧搁下笔,抬起头来望着他,那目光平淡淡的,却让陈鸿远的笑意滞了滞。
“陈会长。”她道,“你百川会的船靠岸卸货,这是便利。可若泉安这处互市,百川会独揽了码头,独占了货栈,独包了同番商的买卖,旁人插不进一根针,那这互市,就不是朝廷的试点,是你陈家的生意了。”
陈鸿远脸上的笑意收了,正了正身子,拱手道:“王妃教训的是,可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沈清妧把那张舆图折起来,搁在一旁,“可旁人会这样想。朝中那些盯着互市的眼睛,巴不得找出一个官商勾结的把柄来。百川会若独揽了泉安的生意,那些人第一个参的就是靖王府与商贾私相授受。”
陈鸿远的脸色微一变。
柳怀瑾在旁听着,这会儿接了话。
“所以王妃的意思是,不让百川会一家独大。”
“不止百川会。”沈清妧道,“任何一家都不能独大。这处互市试点,我的规矩是,至少三方共建。百川会出船出航道,清妧堂出药材出货品,你柳家商号出人手出货栈管理。再加上泉安本地的商户,凑成四到五家,共同经营。”
陈鸿远捻着下巴上那撮短须,沉吟了好一会儿。
“王妃这是要分利。”他道,语气里没有不满,倒像是在咂摸这个道理。
“不是分利。”沈清妧道,“是防祸。你想,若百川会独揽了这桩生意,三年试行期满,朝中那些人弹劾起来,说的是什么?说的是靖王纵容私商垄断海利,中饱私囊。到时候别说互市要黄,靖王府都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陈鸿远的脸色彻底正经了。
“王妃说的是。”他点了点头,“是我想得浅了。那按王妃的意思,这几方各出多少份子,利怎么分?”
“份子按实投的银两和货值算,我会拟一份合股的章程出来,各方签字画押。”沈清妧从案上取过那份厚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上头的数目,“利润分账,每季公示,任何人都能查。百川会占三成,清妧堂占两成,柳家商号占两成,泉安本地商户占三成。”
“本地商户占三成?”陈鸿远眉头微皱,“那些泉安本地的小商贩,能出多少银子?”
“银子不多,可人心贵重。”沈清妧合上册子,望着他,“互市设在人家的地盘上,码头是人家的渔民世代讨生活的地方,你若不让本地人沾着好处,他们凭什么配合你?三天两头闹事,你这生意也做不安稳。”
柳怀瑾在旁笑着插了一句。
“王妃这招,把本地人绑上了船,大家都是利益相关,谁也不愿意这桩买卖黄了。比你花银子去打点官府,管用十倍。”
陈鸿远慢慢点了头,那双精明的眼里浮起了理解和佩服的神色。
“好。”他道,“这三成给本地人,我服气。那税银呢,怎么说?”
沈清妧从案边取过一张已经拟好的文书,递到他手中。
“海外货物入港,一律明码标价,按价抽税。抽税的银子归市舶司,由朝廷派人监管,任何一方都碰不着这笔钱。”
陈鸿远翻开那张文书看了看,越看那眉头越往上挑,最后抬起头来,望着沈清妧的神色已经不止是佩服,简直带了几分惊叹。
“税银三成专款用于本地修路,办医学堂,救济渔民孤寡。”他念着上头那行字,声音里透出意外,“王妃,这可是白花的银子,拿去修路济贫?”
“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换回来的是民心。”沈清妧道,“泉安的百姓看见互市给他们修了路,建了医学堂,养了他们家中的孤寡老人,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拥护这桩买卖?”
柳怀瑾接过那张文书也看了一遍,那张斯文的脸上露出了心悦诚服的神情。
“王妃这是把商规和善政捆在了一处。”他道,“互市越赚钱,本地百姓越得利,百姓越拥护,互市便越稳固。这是个越转越活的圈子。”
“不错。”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初春的风裹着几许湿润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外头院子里那株老槐吐出新芽的清苦味道,“三年试行期满,朝廷要看的是什么?看的是税银涨了没有,民心稳不稳,地方上闹没闹事。这三样,我一次给他们交待干净。”
陈鸿远将那张文书小心收进袖中,起身朝沈清妧拱了拱手,那张精瘦的脸上带着由衷的叹服。
“我做了三十年海商,头回见有人把让利于民写进商规。”
沈清妧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在初春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她望着陈鸿远,唇角微微一弯。
“商不养民,民必弃商。”她道,“这道理,迟早天下人都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