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回光叮鸣(1 / 1)

“这笔账,两清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清妧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那夜回到靖王府躺在床上时,母亲的面容却反复复地浮上来,浮了整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终于沉了下去。

第二日午后,吴德海又遣人来传话了。

来的是小安子,那张圆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切,在靖王府的花厅里朝沈清妧行了礼,压着嗓子说。

“王妃,陛下午间又醒了一回,精神比昨日差了些,可开口便问王爷和王妃到了没有,老祖宗让奴才来请二位再进宫一趟。”

沈清妧搁下了手中那盏才饮了两口的茶,望向坐在她对面正翻阅军报的陆衍。

陆衍将那份军报折好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时那张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只有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日深了些许。

“走吧。”

入了养心殿时,殿内的光线比昨日暗了许多,那些高窗上垂着厚重的帷幔将大半的天光都挡在了外头,只留了榻侧那盏长明灯亮着,暖黄的光将龙榻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映得越发单薄。

皇帝靠在枕上,面色比昨日又灰了一层,那种灰不是寻常病人的苍白,而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衰败之色,像是枯了根的老树最后一层还没脱落的干皮。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浑浊了大半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万灵丹撑出来的最后一线清明,望见陆衍与沈清妧进来时,那道目光竟浮起了一种旁人从未在这位帝王面上见过的温柔。

“都退下。”

吴德海领着殿内侍候的内侍宫人们鱼贯退了出去,那扇厚重的殿门从外头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将殿外所有的声息都隔绝在了外面。

偌大的内殿里只剩了三个人,长明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皇帝的目光落在陆衍身上,那道目光缓慢地从他的眉眼扫到下颌,又移到他肩头那片玄色锦袍的纹路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追忆什么极久远的东西。

“衍儿。”

他开了口,那个称呼从他嘴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像是练了许多遍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来的,他这辈子从未用过这个称呼,从前叫的是“靖王”或“陆衍”,那些称呼里隔着君臣的距离与帝王的矜持。

可此刻那些东西都不在了。

陆衍的脚步微顿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掠过一道旁人看不清的光影,他走到榻前站定了,没有跪,也没有行礼,只是垂着眼帘望着榻上那个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撑着清醒的人。

“你长得像你父王。”皇帝的手从被面上艰难地抬起来,朝着陆衍的方向伸去,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像是一片被风吹得摇欲坠的枯叶。

陆衍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面容上的表情沉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深水。

“朕年轻时同你父王一道读书,一道骑射,他比朕出色,比朕能干,先帝最疼的也是他。”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深处的缥缈感,“后来赵明德把那些话塞进朕的耳朵里,说太子有异心,说朝中半数人都站在你父王那边……朕信了,朕那时候坐在这把椅子上还没坐稳,朕害怕。”

殿中静得只听得见那盏长明灯油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陆衍的喉结动了一下,那道一直垂着的目光终于落到了皇帝那张苍老而袒露的面容上。

“伯父。”

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可那个称呼从他唇间吐出来的时候,殿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震了一震。

皇帝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猛地颤了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涌上了一层水光,将本就不多的清明冲得摇欲碎。

“你叫朕什么。”

“伯父。”陆衍重复了一遍,那张面容在灯火映照下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可他抬起了手,将皇帝那只悬在空中颤抖的枯手接住了,握在了掌心里。

皇帝攥着侄子的手,那力道微弱得像是捏不住一片纸,可他拼着全力不肯松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滑了下来,顺着那张枯槁的面颊滚进了耳际的白发里。

“衍儿,你父王的仇……朕当年虽未亲手,却也脱不了干系。”他的声音破碎而急促,像是怕自己说不完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着,“赵明德是刀,可递刀的人是朕,朕没拦住,朕……是朕对不住萧家这一脉。”

沈清妧退了两步,站到了离榻稍远的位置上,将这一刻留给了他们叔侄二人,她的目光落在陆衍那道宽阔的背影上,那道脊背纹丝不动,可她看见他握着皇帝那只手的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了好几回才终于稳住。

许久的沉默之后,陆衍的膝盖弯了下去。

那一跪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而是一个晚辈在长辈榻前的叩首。

“父仇已报在赵明德身上。”

他的额头触到了榻沿,声音从那个俯伏的姿势里传出来,低沉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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