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起。”
这两个字落下去之后的七日里,整座京城都笼在一片素白的国丧气氛之中,可靖王府书房里的灯火却没有熄灭过一个时辰。
先帝大行的第三日,陆衍以辅政亲王之名召集六部尚书与内阁全班人马,在养心殿侧的勤政殿议事,那是新朝辅政的第一次正式朝议。
沈清珩到勤政殿时天光尚早,殿中只有几位值夜的内侍在添换烛台,他一身七品翰林的青色朝服立在廊柱旁等着,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带着连日不眠留下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像是一柄刚淬了火的新刀。
陆衍从内殿走出来时手中捏着一份折子,目光扫过廊下那道年轻的身影,脚步微顿了一下。
“来得早。”
沈清珩躬身行了礼,声音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回王爷,臣昨夜便将先帝密诏中提及的越级擢用条陈拟好了初稿,想赶在朝议前呈给王爷过目。”
陆衍将手中那份折子递给身旁的苏先生,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清珩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勤政殿东侧那间小书房,门从内合上之后殿中便只剩了他们二人的呼吸声与烛火轻微的燃动之响。
“拿来看。”
沈清珩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册子来,那册子用的是翰林院的公文纸,上头的字迹端正而密实,一行排得整齐如军阵,他双手将册子呈到了案面上。
陆衍坐下来翻开那册子,从头一页看到末一页,那双幽深的眼睛在字行间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半部分时他翻页的手指甚至停了两回,目光在某几行字上来回扫了数遍方才继续往下。
看完之后他将册子合拢搁在案面上,抬头望向站在案前那个腰背挺直的年轻人。
“这份条陈,你写了多久。”
“三日。”沈清珩答得干脆。
“三日之内把六部与边军的底细摸到这个程度。”陆衍的手指在册面上轻叩了两下,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
沈清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平而清楚:“翰林院的邸报存档,户部去年的岁入决算,兵部的边军饷册抄件,这些东西臣入翰林院后便一直在看,看了三年了。”
陆衍的眉梢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旁人看不出来,可沈清珩站在对面看得分明,那是一种意外之后的欣赏。
“你姐姐知道你在做这些?”
“姐姐只说过一句话。”沈清珩的嘴角牵了牵,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她说沈家的人不做闲差,坐在哪个位子上便要把那个位子的底摸透,将来机会来的时候才接得住。”
陆衍望着他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将那册子重新翻开来,指尖点在其中一页的某几行字上。
“你这里写互市之策宜扩不宜缩,可边军将领里有一半人反对扩大互市,理由是胡商入境会动摇边防。”
“将领反对是因为互市的利润如今走的是边将私账,扩大互市意味着朝廷要收归统管,他们自然不乐意。”沈清珩上前一步,在案旁那只圆凳上坐下来,指尖也落在了那一页上,“所以臣在后面第四策里写了边军饷制改革,把互市利润的一成拨作边军公赏银,公私两便,堵了暗账的路也给了他们明面上的甜头。”
陆衍的目光从那一页移开,望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打量渐渐变成了一种确认。
“先帝密诏说准你越级擢用不拘常格,本王如今有一桩差事要交给你。”
沈清珩的身子微前倾了一些,那双眼睛里的光聚了起来。
“你这份条陈的底子不错,但太散了,六部的事你揉在一处写,看着全面实则没有轻重缓急。”陆衍将那册子合起来推回到他面前,“本王要你重新来过,以新朝开局为纲,拟一份施政总纲,涵盖吏治整饬在前,农商并举居中,边防与教化殿后,十条为限不可贪多,条要有落地之策而非空泛之论。”
沈清珩接过那册子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略微收紧了些,他站起身来躬了躬身,声音里压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振奋。
“臣领命,几日之内要交?”
“五日。”陆衍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那张面容已经恢复了朝臣们熟悉的沉稳,“写完之后先送到你姐姐那里过一遍,她比本王挑得细。”
沈清珩应了一声退出去,那道青色朝服的身影穿过勤政殿的游廊时步子快而有力,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之人才有的笃定。
此后五日,沈清珩几乎没有回过自己在京中的宅子,白日在翰林院翻阅文档查证数据,夜里便在靖王府东厢那间客房中埋头书写,阿九每日给他送三餐茶饭,有时端进去的时候上一顿的碗筷还原封不动地搁在案角,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第五日的傍晚,沈清珩将那份重新拟就的条陈送到了沈清妧手中。
沈清妧接过来时正在后院的廊下看着沈庭远教萧时安扎马步,那小人儿两条腿撑得歪歪扭扭,鼓着腮帮子一脸的不情愿,沈庭远在旁边沉着脸纠正他的姿势,那模样严厉得像是在操练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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