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帝心独信(1 / 1)

“听你的。”沈庭远这三个字说出去之后的日子里,镇国公府的行事风格果然一改京城权贵惯有的张扬做派,门前不设排场,往来不摆阔气,连下人出门采买都穿着半旧的衣裳,若非那块御赐的镇国公匾额挂在门楣上,路过的人只当是寻常官宦人家。

承平四年冬月里的一个黄昏,靖王府后门悄然驶进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时露出一张裹着厚围领的年少面孔,萧宁跳下车时动作利落,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袍,头上连冠都没有戴,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发。

阿九将他引进了书房时沈清妧正在翻看蜀地医学堂送来的学员考核册子,望见他进来只是微抬了抬眼梢。

“又来了?”

萧宁在她对面那张圆凳上坐下来时那副做派全然不像一个帝王,而是一个惯常来串门的晚辈,他搓了搓被冬风吹冷的手指,接过阿九递来的热茶捧在掌中暖着,那双年少的眼睛望着沈清妧时带着一种松弛。

“宫里头闷得慌,出来透气。”

“陛下是一国之君,微服出宫的次数太多了,让御史知道又要上折子念叨。”

萧宁嘴角一撇,那表情像极了三年前还是太子时的样子。

“让他们念去,朕又不是去逛花楼,来看看姐姐也犯忌讳么?”

沈清妧将手中的册子合拢搁在案面上,那双眼睛望着他那张因为冬风吹得微红的面孔,嘴角弯了弯。

“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萧宁端着茶饮了一口,那双年少的眼睛里的松弛收了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他将茶盏搁在膝上,身子前倾了些。

“姐姐,漕运改制的折子清珩拟好了,朕看了两遍觉得路子是对的,可有一处拿不准想问你的意思。”

“哪一处?”

“折子里提到将漕运沿线的粮仓由各州府自管改为朝廷直辖,设专署统一调度,好处朕看得明白,可地方上那些靠着漕运吃饭的官员必定要闹,朕想知道这个闹法有没有可能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认真的面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下了一只匣子,从中翻出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笺纸来搁在案面上推向他那一侧。

“这是去年冬赈时各路粮仓的实际存粮与账面存粮的对照,我让人统计过的。”

萧宁将那几张笺纸拈起来看,那双年少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时越来越慢,到后头几行时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抿得紧的。

“差这么多?”

“最多的一处,账面上写着存粮八万石,实际开仓时只有三万出头,中间那五万石哪里去了,陛下心里该有数。”

萧宁将那几张笺纸放回案面上时手指攥得纸角皱了起来,他抬头望着沈清妧的眼睛,嗓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

“所以清珩的折子是对的,这些人靠着自管的名头中饱私囊,不收归直辖便永远堵不住这个窟窿。”

“对,路子是对的,可法子要讲究。”沈清妧重新坐下来,指尖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你问会不会闹到不可收拾,我告诉你不会,前提是给他们留一条退路。”

萧宁的眉头松了松,身子又前倾了几分。

“什么退路?”

“新署设立之后,原本管着粮仓的地方官不要一刀切地全撤了,择其中尚算干净的留用充任新署的佐吏,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要赶尽杀绝而是要换个活法,这批人若能转过来便是助力,转不过来的再办不迟。”

萧宁望着她那张从容的面孔,嘴角慢地弯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每回从她这里得了指点之后才有的通透。

“姐姐,朕有时在想,你若生在我朝为男子,这首辅的位子怕是早就坐上了。”

沈清妧端起茶饮了一口,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的暖光,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

“臣妾是女子,便做女子该做的事,首辅的位子留给清珩操心去。”

萧宁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爽快,他将茶喝尽搁回案面上,望着沈清妧的眼睛时那双年少的瞳仁里浮起了一种郑重。

“姐姐,朕还想问一句,你为何从不为自家谋私?”

沈清妧抬了眼梢,那道目光落在他面上时平静而坦荡。

“陛下觉得臣妾该谋什么?”

“满朝都说沈家功高,可朕观你行事却越发收敛,清妧堂的银子流水一般往外撒,自家却连时安的满岁宴都办得比京中七品小官还简朴,朕不明白。”

沈清妧望着少年帝王那双写满了困惑与认真的眼睛,那张面容上浮起了一种旁人极少见到的坦诚之色,她的声音放缓了些,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功高者,当知止。”

萧宁的眉心动了动。

“我要的不是沈家显赫一时,是沈家清白长久。”沈清妧的指尖在腕上那只古玉镯的弧面上缓转了半圈,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声音低而稳,“显赫是给旁人看的皮面,清白才是传给子孙的根基,陛下若真想赏沈家,便让沈家安稳稳地做一百年的臣,比封一百个爵位都强。”

萧宁望着她那张从容而笃定的面容,那双年少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重,他从圆凳上站起身来,朝着沈清妧深一揖到底,那个揖礼的角度比对着任何朝臣都低。

“得姐姐这句话,朕方知何为真正的国之栋梁。”

沈清妧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陛下折煞臣妾了,天色不早,回宫去吧,路上仔细着别让人认出来。”

萧宁直起身来时那张面孔上已经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爽朗之色,他裹紧了那件半旧的棉袍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姐,漕运的事朕按你说的办,明日便同清珩议。”

沈清妧微颔了首,望着那道年少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的夜色中,那双眼睛里映着门外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暖光。

阿九从侧门进来替她收拾案上的茶盏时,隐约听见院门外萧宁上车前同身旁侍卫说了一句话,那嗓音被冬夜的风送了进来,轻却清楚。

“这一门,是大燕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