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门,是大燕的福气。”萧宁这句话传到阿九耳中时,沈清妧已经将书房中那几张漕运粮仓的对照笺纸收回了匣中上了锁,她没有听见那句话,可若是听见了大约也只会淡一笑便揭过去。
承平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正月未尽那棵院中的老梅便已经落了满地的花瓣,二月初头杏花便开了,那些粉白的花朵挤在枝头将靖王府后院那条甬道映得明亮如霞。
沈清妧是在二月初三那日清晨觉出身子不对的。
她醒来时天光尚早,那种感觉不同于寻常的春困倦怠,而是一种从腹间漫上来的绵密的酸胀感,混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恶心翻涌在喉间,她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闭合的眼帘下转动了两圈,嘴角慢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惊动身旁还在沉睡的陆衍,而是悄然起身披了外衣走到妆台前坐下,从妆奁下层取出了那只随身的脉枕搁在案面上,三根手指搭上了自己腕间。
指下那道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脉来流利圆滑,与寻常的脉息全然不同。
她将手收回来时那张面容在铜镜中映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笃定。
身后传来被褥窸窣的响动,陆衍翻了个身,那双因睡意未退而微眯着的眼睛在晨光中寻到了她的背影,嗓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慵懒。
“这么早?”
沈清妧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张带着睡痕的面容,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初春的天光,嘴角挂着的那道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些。
“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陆衍望着她那张带笑意的面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的睡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驱散了大半,他从榻上坐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在她身旁那张小凳上坐了下来。
“什么事?”
沈清妧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来将他的手拉过来,牵引着那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衣料的掌心贴着那片平坦的肌肤。
陆衍的手在她腹上停住了,那双幽深的眼睛望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再移到她面上那道含着笑意的弧度上,那张从容了无数大风大浪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空白,像是所有的聪明才智在这一瞬都被清空了。
“你说……”
“两个月了。”沈清妧的声音轻而稳,那双眼睛望着他那张因为空白而显得格外年轻的面容,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方才自己诊的,脉象滑数有力,错不了。”
陆衍覆在她腹上的那只手收紧了又松开了又收紧了,那几根手指在她衣料上来回摩挲着,像是不知该用什么力道才是安全的,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张面容上的空白渐渐被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光泽填满了,那光泽从他瞳孔的深处漫上来,将那双向来深沉如潭的眼睛照得亮如星火。
他的手从她腹上收回来,环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拥着一件会碎的瓷器。
“妧……又有了?”
那三个字从他嗓间溢出来时带着一丝旁人永远听不到的颤,那种颤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太满了兜不住的欢喜从胸腔里溢出来时控制不住的震荡。
沈清妧靠在他怀中,那张面容上挂着的笑意在晨光中柔和得像是化在了光里,她伸手在他环着自己肩头的手臂上拍了拍。
“嗯,又有了,你轻些,别把人勒坏了。”
陆衍的手臂松了松又没舍得完全松开,那双眼睛低垂着望着她的面容,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她的鼻尖再移到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上,那副模样全然不像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辅政亲王,倒像是一个头一回做父亲的毛头小子。
“太医呢,要不要传太医来再看一回?”
“我自己便是太医。”沈清妧被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逗得嘴角弯得更深了些,伸手将他垂在额前的散发拨到耳后去,“两个月的脉象稳得很,胎坐得正,不必大惊小怪。”
陆衍握住了她那只拨发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自己掌中贴在唇边碰了碰,那双眼睛里的光泽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润。
“时安要有弟了。”
“也可能是妹。”
“弟弟妹妹都好,都好。”他将她的手放下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上,那片胸膛下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到她掌心里,比平日快了许多,“妧,这一胎你什么都不许操心了,医学堂的事交给底下人去跑,空间里的活计也少进去折腾,好养着。”
沈清妧望着他那张写满了紧张与欢喜的面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促狭。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到了七个月还在给凉州那边的义诊医馆拟方子。”
陆衍的嘴唇抿了抿,那张面容上浮起了一种认了输又不甘心的神色,他将她的手从胸口放下来握在了膝上,指尖在她的指节间轻扣着。
“这回我盯着你。”
“好,你盯着。”沈清妧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那道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明亮,她走到窗前将轩窗推开了些,二月的晨风裹着杏花的清香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扬,她深吸了一口那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指尖搭在窗沿上,声音从那道被晨光勾勒出轮廓的侧影中传出来,轻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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