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让清珩把太子的功课单子拿来给我看看。”
陆衍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站在窗前又看了时安一会儿,才各自去忙。
第二日清早,沈清妧照例去药圃浇水。
念安还小,被奶娘哄着在廊下吃蛋羹,时安却早跟了过来,蹲在她脚边翻那些新冒头的药苗。
“娘,这棵昨天才一寸,今天怎么长了这么多?”
沈清妧手上的水瓢顿了一息。
那棵苗是她昨夜用灵泉水浇过的,生长速度比旁的快了三倍不止,寻常人未必看得出,这孩子却一眼就挑了出来。
“土肥,长得快些。”她把话岔了过去。
时安没有追问,但蹲在那株苗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叶片,又凑近闻了闻。
“跟别的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甜的,像井水底下那种凉。”
沈清妧把水瓢搁在圃边石台上,没有接话。
时安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左腕上。
那只玉镯沁着温润的光,是柳映雪留下的遗物,也是空间的唯一入口。
沈清妧日戴着,从不摘下,府中上下早已习惯,没人多看一眼。
但时安不一样。
他伸出手,胖乎乎的指头搭上镯身,轻轻扣了两下。
“娘,你的镯子里面有东西。”
沈清妧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放得很稳:“什么东西?”
“有味道。”时安把鼻尖凑到镯边,吸了吸。
“凉的,甜的,跟刚才那棵苗一样的味道。”
院中的风过了一阵,吹得药圃里的叶子簌簌响。
沈清妧没有动,看着面前这张认真的小脸,脑中浮起藏书阁里那册《柳家本纪》上的字句。
灵泉之气,常人不觉,唯血脉有缘者可感其息。
当年她魂穿此身,是因灵魂与古玉共振方才激活空间。
这些年她翻遍阁中典籍,只在本纪末页见过一行小注——择有缘血脉而授,非心性俱成不可传。
她一直以为这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娘?”时安歪着头看她,手指还搭在镯上。
沈清妧回过神,把他的手轻轻拿开,语气如常:“这镯子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很珍贵,不能乱碰。”
“可是它喜欢我。”
“怎么知道它喜欢你?”
“我一碰它,它就暖的。”时安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碰别的玉不会,只有娘这个会。”
沈清妧把袖子往下拢了拢,遮住镯身。
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只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去把昨天的功课拿来,娘检查。”
“哦。”时安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娘,那棵苗你明天还浇么?我想看它长多高。”
“看可以,不许拔。”
“我不拔,我就看。”
沈清妧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慢慢站起身来,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腕上的镯子。
玉体微温,像是在应和什么。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书案上还摊着昨夜看的那本《柳家本纪》,她翻到最后那页,把那行小注又读了一遍。
择有缘血脉而授。
非心性俱成不可传。
两个条件。
第一个,时安或许已经具备了——他能感知灵泉之气,这是血脉共鸣。
第二个,心性俱成。
四岁的孩子,心性尚未定型,聪明有余,但阅历太浅,还远谈不上成熟。
她把书合上,压在镇纸下面。
午后陆衍回来,见她坐在窗边发呆,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想什么呢?”
“想时安。”
“又怎么了?”
沈清妧犹豫了片刻,把早上的事说了。
陆衍听完,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惊讶,反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多大开始碰你那镯子的?”
“一岁多,刚会走路的时候就爱抓。”
“那时候你没在意?”
“小孩子见什么都想抓,我以为是颜色好看。”
“现在呢?”
沈清妧转过脸看他:“他说镯子是暖的,还说能闻到里面的味道,陆衍,你碰过那镯子,你有感觉么?”
陆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压在镯身上停了几息。
“凉的,就是块玉。”
“所以不是人都行。”
陆衍松开手:“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不办?”
“他才四岁。”沈清妧把袖口理好,声音很平。
“空间里的东西太多了,灵泉,良田,兵书,医典,这些对一个心智未成的孩子来说不是馈赠,是祸端。”
陆衍没有反驳,等她说下去。
“我当年激活空间,是在流放路上,一家人快要饿死冻死,我别无选择。”她的语气没有沉重,只是在陈述一件旧事。
“可时安不一样,他生在太平世道,长在安稳府邸,他不需要靠空间活命。”
“所以你要等。”
“等他长大,等他的心性经得住这些东西。”
沈清妧站起来,走到窗前,院中那株被灵泉催生的药苗已经比昨日高了一截,叶片舒展,绿得发亮。
“传承这件事,急不得。”
她回过头,对陆衍说了最后一句。
“我得先看他长成什么样的人,再论其他。”
陆衍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窗外传来时安的声音,他在跟奶娘说什么,断续续的,夹着念安咿呀的回应。
沈清妧把那本《柳家本纪》从桌上拿起,收进了书柜最里层。
锁扣合上时,铜片碰出一声轻响,像是落了个句号。
她转身出了书房,廊下时安正举着功课跑过来。
“娘,我写完了,你快看。”
沈清妧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发现第三页的空白处,时安画了一棵歪扭扭的苗。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长好高。
她把纸页折回去,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这份心思,就先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