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连东宫都困不住他的心志,将来天下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他的船。”
承平二十年二月初九,时安入东宫。
送他进宫那天早上,沈清妧替他整了整衣领,把那枚镇北军的旧玉牌塞进他内衫贴身处。
“别露在外面,贴着就行。”
时安乖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娘,我穿这身合适么?”
“合适。”
“会不会太素了?宫里的孩子是不是都穿金戴银?”
沈清妧替他把腰带上的玉扣好,手指在扣上多留了一息。
“你记住,你进宫是去读书的,不是去比谁衣裳贵。”
“我知道。”时安抬起脸,认真看着母亲。“娘,你放心。”
沈清妧没有多嘱咐,只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便放了手。
陆衍送他到宫门口,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太子是储君,你跟他读书,以诚相待就好,不必刻意讨好,也别装傻。”
“我什么时候装过傻?”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后脑。
“行,去吧。”
东宫书房在承乾殿东配殿,三间屋子打通,摆了六张书案,时安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孩子坐在里头了。
一个穿着明黄滚边的长衫,圆脸,眉目舒朗,正拿毛笔在纸上画圈玩,那是太子萧承,今年七岁。
另一个瘦高些,坐在角落里低头翻书,是工部尚书的孙子,叫周律。
时安进门时,萧承先抬了头。
“你是萧时安?”
“是。”时安行了礼。“见过太子殿下。”
“别叫殿下了,父皇说咱们同窗,叫我承哥就行。”萧承把笔往笔架上一搁,从案后跑出来。“我听父皇说你认得好多药,比太医院的人还厉害,真的假的?”
“假的。”时安摇头。“我只认得几十种,太医院的大人们认得上千种。”
“那也挺厉害了。”萧承围着他转了半圈。“你会武功么?”
“会一点拳脚,练了一年。”
“那改天你教我,我身边这些人没一个肯跟我动手的。”
角落里的周律抬起头来插了句。
“殿下,那是因为谁也不敢打您。”
萧承翻了个白眼,拽着时安的袖子把他拉到自己旁边那张案前。
“坐这儿,离我近。”
时安看了看其他空位,没有挑拣,依言坐下了。
辰时正,沈清珩到了。
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青袍,没戴官帽,进门时手里抱着三卷书,看见几个孩子已经各归其位,微颔首。
“都到了。”
萧承站起来行礼,时安和周律跟着起身。
沈清珩把书分发下去,在主案后坐定。
“今日第一课,不讲经义,不讲策论。”
萧承歪着头。
“那讲什么?”
“讲一个问题。”沈清珩把一方砚台推到面前,倒了水,慢慢研起墨来。“你们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
周律先答,声音规矩。
“为了明理。”
“明什么理?”
“圣人之理,治世之理。”
沈清珩没有评价,目光转向萧承。
“你呢?”
萧承想了想,回答比周律多了几分坦诚。
“为了当好太子,将来能治好天下。”
沈清珩点了下头,最后看向时安。
“时安。”
时安没有脱口而出。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有雀鸟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为了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
“知道之后呢?”
“知道之后……做对的事。”
沈清珩放下墨锭,把手上的水渍擦在帕子上。
“三个答案,都对,也都不全。”
他站起身来,走到三张案前,把那三卷书翻开第一页。
“明理,治世,辨是非,这些都是读书能给你们的东西,但有一样,书上写不出来。”
萧承问:“什么?”
“担当。”
沈清珩的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得分明。
“读了书,明了理,知道什么是对的,可真到了要做的时候,你敢不敢站出来?代价摆在面前,你扛不扛得住?”
三个孩子都没说话。
沈清珩没有要他们回答的意思,转身走回主案。
“这个问题今天不必答,往后慢慢答。”
他坐下来,翻开书页,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好了,翻到第三页,今天从大学之道讲起。”
下学之后,萧承拉着时安在御花园里疯跑了一阵,两个孩子绕着假山追了三圈,最后并排躺在一棵老槐树下喘气。
萧承侧过头看他。
“时安,你舅舅讲课跟别的先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先生只让我背,你舅舅让我想。”
时安望着头顶层叠的槐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脸。
“我舅舅说,背得出的东西别人也背得出,想得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萧承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两手托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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