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年少锋芒(1 / 1)

时安入东宫伴读三个月后,宫学里又添了四个孩子。

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魏琮,御史中丞的孙子许则,还有两个宗室旁支的少年,一个叫萧珏,一个叫萧琅。

魏琮与许则同龄,都是八岁,比时安大两岁,萧珏萧琅更长些,将近十岁了。

人一多,书房里的味道就变了。

那日下学后,时安在东配殿收拾书册,萧承被内侍叫去前殿见皇后,周律也先走了,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他一个。

魏琮从外头折回来,身后跟着许则和萧珏,三个人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他。

“萧时安。”

时安抬头,手里那卷《大学》还没合上。

“魏琮。”

魏琮歪着身子倚在门边,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上撇着。

“听说你家祖上是做生意的?”

时安把书合好,放进书匣里,动作不紧不慢。

“我家祖上是镇北大将军。”

“镇北大将军是你外祖。”许则在旁边插了一句,“你母亲那边,柳家,再往前数,可不就是商户么。”

时安扣上书匣的铜搭扣,转过身来面对三个人。

“柳家是杏林世家,悬壶济世,不是商户。”

“那你娘开的那个清妧堂呢?”魏琮往门里迈了两步,声音拖得长的。“卖药的铺子,算不算做买卖?”

萧珏在后面补了一句,带着笑:“我爹说,靖王妃一年光药材生意就挣几十万两银子,比我们这些世家的田庄加起来都多。”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时安把书匣抱在怀里,既没有红脸也没有攥拳,只是看着魏琮,目光平的。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魏琮摊了摊手,“就是觉得有意思,堂堂靖王府世子,跟我们这些人坐在一间屋子里读书,论起来,你家跟我家可不是一路人。”

“哪一路?”

“我爹是科举出身,我祖父也是科举出身,三代清流。”魏琮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许则,“他家也是,往上数五代,都是读书人。”

时安把书匣放回自己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们三代清流,今日的课业做完了么?”

魏琮的脸僵了一下。

时安走到他面前,个头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语气跟问天气一样寻常。

“沈先生今日布置的题目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三百字,明早交。你写了多少了?”

魏琮没说话。

时安绕过他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写完了,你们加紧。”

三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接不上话。

第二天早课,沈清珩收上来的课业,时安那篇写了整四百字,笔迹工整,论点分明,从古今田亩制度讲到赋税与民心的关系,末尾引了一句他外祖父的话——兵者护民,不可与民争利。

沈清珩没有当堂评优,只把几人的文章摆在案上,叫他们互相传阅。

魏琮看完时安的那篇,坐在位子上半天没动。

下学后萧承跑过来,一把揽住时安的肩膀。

“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魏琮那几个人找你麻烦的事,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今早就听说了。”

时安把书匣往腋下夹了夹,步子没停。

“没什么麻烦,就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萧承的声音拔高了些,“他敢编排你家做买卖,我去找他说清楚。”

时安站住了。

御花园的甬道上只有他们两个,阳光从头顶的藤架漏下来,在地砖上映出碎格子。

“承哥,别去。”

“为什么?”

“他说我家做生意,这是事实。”时安把书匣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平得没一点起伏。“我娘确实开着药铺,确实挣银子。”

萧承皱着眉看他。

“可他那个意思分明是瞧不起……”

“瞧不起也没关系。”时安打断他,声音不高,每个字落得稳当。“我娘开的药铺,每年免费给三千多个穷人看病,义诊馆从京城开到登州,十七个州都有分号。”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萧承。

“这生意,让多少没钱的人吃上了药,让多少该死的人活了下来。我不觉得丢人,我觉得这是沈家最值得说的事。”

萧承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时安重新迈步往前走,背影在藤架的光影里一明一暗。“他家三代清流,一篇三百字的课业憋了一宿写不出来,我有什么好跟他气的。”

萧承跟上去,盯着好友的后脑勺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拍了他一下。

“行,你厉害。”

时安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安稳的东西。

“承哥,你将来是天子,天子不能因为臣子之间的口角就下场,那太轻了。”

萧承的脚步顿了一拍。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时,口吻跟他那个当内阁首辅的舅舅一模一样。

这件事传出去的速度比时安想得快。

三日后,萧宁在勤政殿批折子,内侍送了盏茶上来,顺带把宫学里近来的琐事讲了。

萧宁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把那几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

半晌,他对站在一旁候命的沈清珩道。

“清珩,你那外甥在宫学里的事,你知道么?”

沈清珩放下手里的折子。

“臣听说了些。”

“魏琮那孩子嘴碎,朕本想训他一顿,可时安自己就把场子收了。”

“他从小看他娘处事,耳濡目染。”

萧宁端起茶碗,吹了浮沫。

“沈家的孩子,骨子里透着一股正气。”

他喝了口茶,把碗搁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新绿的槐叶上。

“这股劲儿,是装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