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写。”

沈清妧听完这话笑了一声,没再多问,把车帘那条缝按实了,马车碾过长街拐入巷口,一路无话。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大朝。

含元殿前的丹陛上铺了整幅赤色毡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阶最下一级,日头还没全升起来,毡毯边缘已经被露水洇出一圈深色的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翟冠,按品阶站得齐整,谁也没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袍摆拂地的细响。

沈清珩站在文臣首列第二位,身上那件新裁的紫色朝服比旧的硬挺些,领口处那道缝线还有些扎脖子,他没有伸手去拽,只把下巴微抬了半寸。

身旁是张士鸿,老头今日精神格外好,胡子都多梳了两遍,油光水滑地垂在胸前,偏过头来小声说了句。

“紧张么？”

“还好。”

“老夫当年接这相印时,手心全是汗,你要是也出了汗,别怕,正常。”

沈清珩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干的。

“没出。”

张士鸿哼了一声,把脸转回去,嘴里嘟囔了句什么,风吹散了,没听清。

殿门里传出内侍尖细的传唱声,百官肃立,含元殿的朱漆大门从内推开,两列金甲禁军执戟而出,列于丹陛两侧。

萧宁的銮驾从殿内缓步而出,今日不是常服了,通天冠,衮龙袍,十二旒珠帘在晨光里微晃,遮住了帘后那张年轻的脸。

落座之后,帘珠不再晃动。

礼部尚书手捧圣旨,立于御阶中段,展开时丝帛哗啦响了一声,殿前广场上安静得连那一声都听得分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清珩把呼吸放匀,目视前方那根汉白玉的望柱,上头的龙纹被日光照得发亮。

诏书不长,却字字落地有声。

册封沈清珩为内阁首辅,加太子太傅,赐紫金鱼袋,食邑三千户。

年二十五。

大燕开国一百六十三年,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宰相。

诏书读毕,广场上那几百人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更多的人只是看着首列那道紫色的身影,等他出列接旨。

沈清珩迈步而出,走到御阶下跪拜,额头触地时膝下的砖石冰冷,和一年前在勤政殿里跪的那块一样凉。

“臣沈清珩,谢陛下隆恩。”

萧宁的声音从帘后传下来,没用传话的内侍,自己开了口,嗓音带了些只有近臣才听得出的松快。

“起来吧。”

沈清珩站起身,两名内侍捧着漆盘从侧殿出来,盘上放着首辅相印和一方玉牌,并排摆着。

他伸手接过相印,掌中沉甸甸的,铜质的底座磨得发亮,那是几代首辅经手留下的包浆。

接过来的那一息,广场上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百官行礼。

萧宁的声音又传来了,这回带了笑意。

“从今往后,大燕政事,有劳沈相了。”

沈相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的时候,沈清珩把相印托在掌中,拇指无意识地摩过印底那四个篆字。

大燕首辅。

他把印收入袖中,转身面对百官,目光从前扫到后,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迈的,有敬服的有观望的,有早已相熟的,也有素未谋面的。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把双手拢在身前,弯腰向百官行了一礼。

“诸位,往后共事,还请多担待。”

一礼落下,张士鸿第一个回了礼,老头弯腰时骨嘎嘣响了一声,他也不在意,直起身来拍了拍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刘恪跟在后面,声音洪亮。

“沈相客气了,老刘早说过,第一个支持你。”

百官陆续还礼,那阵窸窣声又起来了,衣料摩擦的响动汇在一处,像是一场漫长等待的尘埃终于落了地。

观礼席设在含元殿左侧的回廊之后,以纱帘相隔,依制,宗亲女眷可于此处观望大典。

沈清妧站在纱帘后第三个位置,身旁是靖王太妃和几位宗室夫人,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在一片金翠中不显眼。

纱帘那边的光景看得七八分清楚,沈清珩接过相印转身向百官行礼那一刻,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息,又松开。

身旁的靖王太妃偏过头来,压低了嗓门。

“妧丫头,你弟出息了。”

沈清妧把视线从纱帘那边收回来,侧头对太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可眼底的光是亮的。

“他该的。”

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说。

纱帘外,大典还在继续,赐宴的流程走了起来。

沈清妧的视线重新落回那道紫色的身影上,看他从御阶下走回文臣首位,步子不快不慢,脊背笔直。

二十五岁。

十三年前的今日,这个人十二岁,坐在押送流放的囚车里,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冻裂,手脚上都是冻疮。

她记得那天他对她说了句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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