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修祠堂的事,该办了。”
这封信送到沈清珩案头时,他刚批完当日最后一道折子,展开来看了那行字,手里的茶碗端了许久也没喝。
三个月后,承平二十四年四月十九,沈家祖地,河东郡清平县。
祠堂选在沈氏老宅原址的东面,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不大,但每一根梁每一块砖都是实打实的好料。
正门上方,一块金丝楠木的匾额高悬,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迹还带着新磨的光泽。
忠贞世家。
萧宁亲笔,盖了天子私印,由内侍监亲自送到清平县,挂匾那日,半个县城的百姓都涌到了街口看热闹。
今日是正式祭祖的日子。
沈庭远一身素色长袍,没穿官服,也没佩任何勋章配饰,只腰间挂了那只跟了他几十年的旧皮囊。
他站在祠堂正门前,抬头看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身后站着沈清珩和妧,再后面是沈清蕊一家,以及从各地赶回来的沈氏旁支族人,二十几口人,在晨雾里排成了三列。
沈庭远的嗓子哑了两日,此刻开口时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进去吧。”
祠堂内堂,供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牲祭品,香烛燃着,烟气袅往梁上聚。
正中最高处是沈氏列祖的总牌位,往下依次排列,左边第三排新添了两块,一块写着“沈门柳氏映雪之位”,一块写着“沈母孙氏淑德之位”。
沈老太太的牌位和柳映雪的牌位并列,漆色簇新,金字清晰。
这是沈清妧坚持的。
当年拟祠堂供奉名录时,族中有人提过异议,说柳氏未曾受朝廷正式追封,按旧例不当入正位。
沈清珩只回了一句话,那人便再没开过口。
他说的是——我母亲用命护了这个家,她进不了的祠堂,我宁可不修。
此刻,沈庭远走到柳映雪的牌位前,站定了。
他身后的人都停了步,没有人催,也没有人出声,院里那棵新栽的槐树被风吹得叶子沙沙响,是唯一的动静。
沈庭远跪了下去。
他跪得慢,膝盖落地时骨节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当年流放路上落下的旧伤,阴天就疼。
跪稳之后,他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触了下去。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三个头磕完,他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肩膀开始抖。
“映雪。”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涩得发苦。
“你等了多少年了。”
身后,沈清蕊的眼泪先掉了下来,她丈夫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她没有出声,只把脸偏到一边去。
沈清珩站在父亲身后三步处,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动。
沈庭远的手掌在石砖上攥紧了,指节上那些老茧把砖面磨出了细微的响。
“你受的冤,洗了。”
停了一息。
“你盼的事,都成了。”
再停一息,这回停得更长,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妧丫头……如今是一品诰命,皇帝亲封的。珩儿,做了宰相。蕊丫头嫁了个好人家,过得安生。”
他把头从地上抬起来,看着那块牌位,那上面的字被烛光映得一跳一跳。
“你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时,他的声音碎了,后半截咽进了喉咙里。
沈清妧走上前两步,蹲到父亲身旁,没有去扶他,只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爹,娘看得见。”
沈庭远偏过头来看了女儿一眼,那张被岁月和边塞风沙刻满沟壑的脸上,泪痕明晃晃的,他也不擦。
“你像她。”
“嗯。”
“越来越像。”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把肩上搭着的手收回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雕,拇指长短,雕的是一只展翅的燕子,通体莹白,翅尖处带了一抹天然的翠色,像沾了春草。
这枚玉雕是当年柳映雪的陪嫁之物,抄家那日藏在妆奁暗格里,后来辗转到了沈清妧手中,她贴身带了十几年。
她把玉燕放在供桌正中,柳映雪牌位的正前方。
“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每个字都稳,像扎进了土里。
“燕归巢了。”
烛火晃了一下,堂内的烟气往她这边涌了涌,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回应了她。
“沈家的根,我和珩儿,会一直守下去。”
她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让出位置给沈清珩。
沈清珩上前跪在父亲身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他手书的祭文,墨迹干了但还带着淡淡的松烟气。
他没有念出声,只把那卷纸供在牌位前,两手合十,默祝了片刻。
祭礼之后,沈庭远被人搀着到了后院歇息,沈清珩和妧并肩站在祠堂正院里。
院中那棵新栽的槐树还不到一人高,枝丫纤细,顶上新发的叶子在春风里探头探脑的。
“这槐树是你让人种的?”沈清珩问。
“嗯,从凉州那棵老槐上取的枝条,扦插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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