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妧伏在父亲膝头哭了许久。
那天之后她加了灵泉水的分量,每日亲手熬药,顿顿看着父亲喝下去才走。可她心里清楚,灵泉水能续气力,续不了天数。
承平三十六年冬,入了腊月,沈庭远的咳又重了起来。整夜整夜地咳,有时候咳到天亮才能睡一个时辰。
沈清妧把铺盖搬到父亲隔壁那间屋里,夜里听着那边的动静,稍有不对就披衣过去。
除夕那晚,一家人围坐在沈家老宅的堂屋里吃年夜饭。
沈庭远被人扶到主位上坐着,面前摆了一碗鸡汤。他已经吃不了多少东西了,可还是拿起勺子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看着满桌的儿孙。
时安坐在他左手边,念安坐在右手边。沈清珩带着妻儿坐在下首。沈清蕊从北疆赶了回来,带着温霆和两个孩子,挤了满满一桌。
“好,都齐了。”沈庭远的声音不大,可堂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爹,您多喝两口汤。”沈清蕊从对面伸手想把汤碗推近些。
“喝不下了。”沈庭远摆了摆手,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扫得很慢。
“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他的嘴角弯了弯。“好些年没这么齐过了。”
沈清珩端起酒杯。
“爹,敬您一杯。”
“你少喝点,明天还有朝事。”沈庭远嘴上这么说,可还是端起面前那碗茶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时安给外祖父碗里夹了一筷子软烂的鱼肉。
“外祖父,您尝尝这个,厨房专门给您做的,没有刺。”
沈庭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鱼肉,嘴角又弯了弯。
“好,外祖父吃。”
那一晚过得很慢,像是所有人都默契地想把这个夜晚拉长些。
可年过完了,春天就来了。
承平三十七年二月初九,卯时三刻。
沈清妧是被来福叫醒的。来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她一听就知道了。
她披着衣裳跑到隔壁房间的时候,沈庭远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像是风吹过纸面那样轻。
“爹。”
沈清妧在床边坐下来,把父亲的手握住。那只手比昨天更凉了。
沈庭远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妧儿。”
“爹,我在。”
“几时了?”
“卯时了,天快亮了。”
沈庭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
“天亮了好。”
沈清妧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爹,您撑着点,珩儿和蕊儿马上就来了,我让人去叫了。”
“不用叫。”沈庭远的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爹想说的都说完了,不用他们跑一趟。”
“爹。”沈清妧的泪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别哭。”沈庭远的声音很轻。“爹走得不冤,六十八了,够本了。”
“爹,您答应过我,要看着时安长大的。”
“看见了。”沈庭远的眼缝里映着窗外那一线鱼肚白的天光。“那孩子是好的,像你。”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攒力气说下一句话。
“妧儿。”
“嗯。”
“你娘……在等爹了。”
沈清妧咬着嘴唇,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一回……我们团圆了。”
沈庭远的嘴角弯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那种属于活人的微弱搏动,终于停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亮了起来,鸟鸣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一声一声,清脆得不像话。
沈清妧握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被面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
来福跪在门口,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珩赶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脚像是钉在了门槛上,迈不进去。
“姐。”
沈清妧没有回头。
“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走得安生,没受罪。”
沈清珩走进来,在床的另一边站定,看着父亲的脸。
老将军走得平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弯弧,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爹。”沈清珩的声音哑了。
他弯下腰,把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背上。
兄妹两人一左一右守着床边,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只有春日清晨那种细碎的声响,风过窗棂,鸟落枝头。
辰时,消息传进了宫里。
萧宁搁下手里的朱笔,在御书房坐了很久。
“传旨。”他开口时声音沉沉的。“追封沈庭远为忠武王,准其归葬北疆铁门关,一应丧仪按亲王规制办。”
旨意传到沈家老宅时,沈清妧已经换了素服,把父亲的遗容整理妥当了。
陆衍从王府赶过来,进门时看见她站在灵堂里头,一根一根地往香炉里插香,动作很慢,手很稳。
“妧妧。”
“我没事。”沈清妧把最后一根香插好,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可脸上的神情很平。“爹走得安心,没什么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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