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份初心传得下去,大燕的盛世,就传得下去。”
从宫里回来那天晚上,沈清妧去了趟沈家老宅。
沈庭远这阵子精神好了些,入春之后天暖了,身上那些旧伤不再像冬天那样折腾人。老将军坐在槐树下的藤椅里,膝上盖着薄毯,手边搁着一壶温茶。
沈清妧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父亲正在跟来福说话,说得还挺起劲儿。
“老爷,那棵石榴树得修一修了,枝子长得太密,果子结不大。”来福蹲在树根下头比划。
“修,你看着修就行,别把主枝剪了。”沈庭远摆了摆手。“那棵树是你夫人当年种的,留着根。”
沈清妧走到跟前,来福赶紧起身行礼退了。
“爹,今天气色不错。”沈清妧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春天了嘛,骨头不疼了,舒坦。”沈庭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今天进宫了?”
“嗯,带时安和念安去的,萧宁找。”
“那小子找你们做什么?”
“看看几个孩子,说了些话。”沈清妧把今天在亭子里的对话挑着说了几句。
沈庭远听完点了点头。
“萧宁这皇帝当得不错,知道给下一代铺路。”
“爹觉得他比先帝如何?”
“比先帝强得多。”沈庭远把茶碗搁回小几上。“先帝耳根子软,被赵明德拿捏了一辈子。萧宁虽然也有毛病,可主意正,不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沈清妧没有接话,给父亲把薄毯掖了掖。
“妧儿。”
“嗯。”
“爹有件事想跟你说。”沈庭远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搁在椅子扶手上。
沈清妧看着那只手,皮肤上布满了褐斑,骨节突出,指甲泛着灰白的颜色。
“爹,您说。”
“爹这阵子想了很久。”沈庭远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树上已经冒了满枝的嫩叶。“这把老骨头怕是过不了下一个冬天了。”
“爹,您别——”
“你听爹说完。”沈庭远的声音不重,可那种不容打断的劲头跟当年在北疆没什么两样。“爹这辈子,前半辈子在马上过的,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后半辈子能在你们身边安安稳稳过,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沈清妧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攥着衣角的料子。
“爹想了想,有几件事得交代清楚。”
“您说。”
“头一件。”沈庭远把视线从石榴树上收回来。“爹死了之后,别葬在京城。”
沈清妧的呼吸浅了一拍。
“爹想葬回北疆。”沈庭远的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凉州以北三百里有个地方叫铁门关,你知道那儿。”
“知道。”沈清妧的嗓子发紧。“您在那儿守了十二年。”
“对。铁门关背后有道山梁,山梁上能看见整个北疆的平原。”沈庭远的手在扶手上按了按。“爹想葬在那儿,面朝北边,看着那片地。”
沈清妧没有说话。
“你娘的衣冠冢也在北疆。”沈庭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你在凉州给她立的,就在铁门关南边二十里。到时候爹跟她,也算不远。”
沈清妧的眼眶热了,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
“爹,我知道了。”
“第二件。”沈庭远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珩儿在朝堂上的事,爹不操心了,他有主意。蕊儿在北疆有温霆照应着,也不用担心。爹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你这辈子太累了。”沈庭远偏过头来看着女儿。“从十五岁在流放路上扛起全家的命,到如今四十出头了,一天都没歇过。”
沈清妧笑了一下。
“爹,我不累。”
“你不累是假话。”沈庭远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到薄毯底下。“爹走了之后,你能不能歇歇?清妧堂有念安接着,百川会有陈续撑着,朝堂上有珩儿和萧宁,你操哪门子心?”
“爹,这事您别管了。”沈清妧的嗓子里带着一丝哽。“我歇不歇的,自己有数。”
沈庭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倔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
沈清妧没有接这句。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树上的鸟叫了两声,远处巷子里有货郎的梆子声传过来。
“第三件。”沈庭远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爹这辈子,欠你娘的最多。”
沈清妧抬起头来。
“当年在北疆,爹一心扑在军务上,家里的事全扔给她。她在京城操持了那么多年,一个人把你们姐弟三个拉扯大,又要应付赵家那些腌臜事。”沈庭远的手在薄毯底下攥紧了。“到最后,抄家那天爹不在,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爹。”沈清妧的声音哑了。“娘不怪您,她从来没怪过您。”
“爹知道她不怪。”沈庭远闭了一下眼。“可爹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
“所以爹想葬在她旁边,到了底下,好好陪她,把这辈子欠的补回来。”
沈清妧站起身来,走到父亲椅子旁边蹲下去,把脸埋在父亲的膝头。
沈庭远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搁在女儿头上。那只手颤颤巍巍的,可落在头顶的分量还是沉稳的。
“妧儿,你这辈子做的事,比爹多得多,比爹好得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爹这一生,守了北疆,护了大燕,到死也想枕着那片土地。可爹最骄傲的,不是打了多少仗,不是守了多少年的关。”
沈清妧把脸从父亲膝上抬起来,泪把衣料浸了一小片。
“爹最骄傲的,是有你这个女儿。”
沈庭远的手在她头顶拍了两下。
“你娘的冤,你报了。沈家的名,你正了。这天下的太平,你也帮着撑起来了。为父这辈子,值了。”
沈清妧伏在父亲膝头,眼泪怎么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