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成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这句话像是种子,埋进了两个孩子心里,悄没声儿地扎了根。
承平三十六年开春,御书房西侧新辟了一间小书斋,专供几个孩子读书用。萧宁亲自题了匾,三个字,承学堂。
沈清珩站在书斋门口等着三个学生到齐,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卷了又卷。
时安先到的,进门行了礼,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把书囊搁好,笔墨摆齐。
念安第二个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被门口的宫女接了过去,她擦了擦手,在哥哥旁边落座。
最后来的是萧承。
十一岁的太子穿着一身石青常服,比时安矮了小半个头,脸圆圆的,进门先喊了声舅公好,再跟时安和念安打了招呼,才规规矩矩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沈清珩把竹简搁到案上,扫了三人一眼。
“昨天布的策论,写了没有?”
三个孩子同时从书囊里掏出纸卷递上来。
沈清珩先拿了萧承的,展开看了两行,放下了。再看时安的,看了半页,放到一旁。最后展开念安的,从头看到尾,眉头挑了一下。
“念安,你这篇策论,题目是论商道之利弊,你通篇写的全是利,一个弊字没见着。”
念安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舅公,我觉得商道本身没有弊,有弊的是做商道的人。”
沈清珩把她的策论放回桌面。
“道理是没错,可策论这东西不是只给你自己看的,是给上头看的。你通篇只论一面,上头看了会怎么想?”
念安想了一息。
“会觉得我偏颇。”
“对。”沈清珩走到三人面前。“策论讲的是说服之道,不是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是要让看的人信服你的观点。怎么让人信服?先把反面摆出来,再一条一条驳掉,这才叫有理有据。”
念安点了点头,把策论收回去。
“我回去重写。”
“不急,今天不讲策论。”沈清珩走回案前,把那卷竹简展开挂在墙上。上头抄着一段话,字迹清瘦端正。
萧承凑着眼看了看,念出声来。
“为臣者,不结党,不营私,不谋一己之荣,唯忠社稷,唯安苍生。”
沈清珩转过身来。
“知道这话谁说的?”
时安开口了。
“外祖父。”
“你怎么知道?”
“外祖父跟我讲过。”时安的手指在膝上按了一下。“他说这是他当年领兵时给自己定的规矩,后来也拿来教麾下的将领。”
沈清珩看了外甥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的话。今天舅公拿来教你们,是因为这话不只适用于武将,也适用于文臣,适用于做君王的人。”
他的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萧承身上。
“承儿,你往后是要坐那把椅子的人,你觉得这句话里最重要的是哪一条?”
萧承想了想,答得认真。
“唯安苍生。”
“为什么?”
“因为不结党不营私,那是做人的底线,不难做到。”萧承的声音不大,可咬字清楚。“可安苍生这件事,难。天下那么大,百姓那么多,各有各的苦,要让所有人都安生,比什么都难。”
沈清珩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一闪就没了。
“说得不错。”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一扇,春日的风带着花香吹进来。
“可安苍生这件事,虽然难,却不是做不到。你们三个坐在这儿,时安将来承袭靖王府,念安将来打理商道,承儿将来主政天下,三条路看着不同,可归到根上,都是一件事。”
念安接话了。
“让人活得好。”
沈清珩回过头来看她。
“你娘教你的?”
“嗯,娘说过,不管做什么,让人活得好就够了。”
沈清珩走回案前坐下来,把竹简收了。
“你娘那句话,简单,可不简单。你们三个记住这句话,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想想这句话,再做决定。”
三个孩子齐声应了。
下了课,萧承跟着时安和念安从书斋出来,三人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往外走。
“时安哥,你外祖父是不是身子不大好了?”萧承走在时安左边,歪着头问。
时安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问这个?”
“我听父皇说的。”萧承的声音放低了些。“父皇昨天跟母后说,老将军怕是撑不过明年了,让礼部那边提前备着。”
念安从另一边挤过来。
“哥,外祖父到底怎么了?”
“外祖父就是老了。”时安往前走了两步。“娘说灵泉水只能延年,不能长生。外祖父今年六十七了,北疆那些年落下的旧伤太多,拖到现在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念安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们是不是该多去陪陪外祖父?”
“嗯,我打算每天下了课就过去。”时安停在一株海棠树下。“外祖父最近总拉着我说北疆的事,像是怕来不及说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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