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答应你。”
时安走了之后,沈清妧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本医书合起来收好。
傍晚时分,念安从清妧堂那边回来了,跑得满头汗,进门就喊。
“娘,今天我跟陈叔叔对了一上午的账,对完了他请我吃了碗馄饨。”
沈清妧从正屋里迎出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
“跑这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追你。”
“我急着跟娘说一件事。”念安仰着脸,眼睛亮得很。“今天有个卖茶的商贩来清妧堂谈合作,陈叔叔让我在旁边看着学,我觉得那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他的茶产自武夷山,可他报的价比市面上低了三成。”念安把帕子从脸上拿开。“好茶不可能那么便宜,我猜要么是陈茶当新茶卖,要么根本不是武夷山的。”
沈清妧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陈续怎么说?”
“陈叔叔笑了,说我看得准,让我去验了一下茶样,果然是拿闽南的茶冒充武夷山的。”念安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娘,我厉害吧。”
“厉害。”沈清妧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好。“可你知道更厉害的是什么?”
“什么?”
“你拆穿他之后,没有当场说破,而是先去验了茶样再回来跟陈续说。”沈清妧在她对面坐下来。“陈续跟我提了,说你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念安的笑容收了一分,变得认真起来。
“娘教过我,做生意不能凭猜,得凭证据。”
“记得就好。”
念安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时忽然扭头看向正屋靠墙那幅画像。
那是柳映雪的画像,挂在正屋的东墙上已经很多年了。
画中人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面容温婉,眉目间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娘。”念安放下杯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画像前头仰着脸看了半天。“外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妧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女儿身旁,也仰头看着那幅画。
傍晚的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画像上,把那张温婉的面容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你外祖母啊。”沈清妧的声音放得很轻。“她聪慧,坚韧,有一颗最柔软的心。”
念安歪着头。
“聪慧我知道,你说过她的医术很好。坚韧也知道,她在北疆跟着外祖父吃过很多苦。”
念安的小手指点了点画像上那双温柔的眼睛。
“可最柔软的心是什么意思?”
沈清妧蹲下来,把女儿搂到身前,两人一起对着那幅画像。
“就是不管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心里头想的永远是别人。”
“想谁?”
“想你外祖父,想我,想你舅舅和姨母,想沈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沈清妧的手在女儿的头发上轻轻摸过。“你外祖母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每一天都在想怎么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
念安安静了一会儿。
“那她自己不累吗?”
“累。”沈清妧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她才走得那么早。”
念安偏过头来看母亲的脸。
“娘,你想外祖母吗?”
“想。”沈清妧的目光从画像上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每一天都想。”
念安伸出小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
“娘,你跟我说说她最后跟你说的话吧,你以前只说过一回,我记得不太清了。”
沈清妧把那只小手握住,在画像前的地上盘腿坐下来,念安也跟着坐到她膝边。
“那天是抄家的日子。”沈清妧的声音很平,可说得很慢。“官兵把门砸开的时候,你外祖母把我拉到后院的角落里,把手腕上那只镯子摘下来塞进我怀里。”
念安的手攥紧了母亲的手指。
“她跟我说,妧儿,活着。”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沈清妧低头看着女儿,那双跟陆衍很像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后来在流放路上我才想明白,她不是只让我活着,她是让我好好活,活出个名堂来,活到能替沈家翻身的那一天。”
念安把下巴搁在母亲膝上。
“娘做到了。”
“做到了。”沈清妧的嘴角弯了一下。“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外祖母还在,看见今天这些,她会怎么想。”
“她一定很高兴。”念安的语气笃定得很。“她让你活着,你不光活了,还活得这么好,还帮了那么多人。”
沈清妧没有接话,只是把女儿的头发拢了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念安忽然又开口了。
“娘,我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说外祖母心最柔软,那她是不是从来不会生气,从来不会跟坏人翻脸?”
沈清妧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心软的人不会翻脸的?你外祖母平时温和得像水,可碰到有人欺负她在乎的人,她比谁都凶。”
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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