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俩一起传的。”
沈清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陆衍知道,这句话里装着的分量,比她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那天从御花园回来之后不到两个月,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沈清珩递了辞呈。
折子是清晨送进宫的,午后整个京城就传开了。
靖王府花厅里,念安匆匆从清妧堂赶回来,进门就喊。
“娘,舅父辞相的事你知道了吗?”
沈清妧坐在花厅的主位上喝茶,一脸平静。
“昨天就知道了,你舅父前天来跟我说过。”
念安在门口站住了。
“前天?那您怎么不拦着他?”
“拦什么?”沈清妧把茶碗搁下来。“你舅父做了二十年宰相,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走才奇怪。”
念安走到桌边坐下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半晌她吐出一句。
“可朝堂上离了舅父,谁顶着?”
“你舅父要是没安排好接班的人,他才不会递折子。”沈清妧看了女儿一眼。“你当他是那种甩手就走的人?”
念安想了想,确实不是。
她了解舅父,那是个比娘还细致的人。
同一时刻,宫里。
萧宁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沈清珩那道辞呈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陛下,沈相在外头候着呢。”内侍在旁边轻声提醒。
“让他进来。”
沈清珩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进来时没戴官帽,行礼之后在萧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息,萧宁先开的口。
“珩卿,折子朕看了。”
“陛下有何示下。”
“朕不准。”萧宁把折子合上推过去。“拿回去。”
沈清珩没伸手接。
“陛下,臣已经想了一年多了。”
“朕知道你想了很久,可朝堂离不开你。”萧宁的手按在桌面上。“税制改了一半,海贸刚开了新路,西域的事也没收尾,你这个时候走,谁来收拾?”
“臣举荐的三个人,陛下都见过了。”沈清珩的声音不急不徐。“户部的周延年管税赋,通政司的林淮安管海贸,兵部的卫青山管西域。三人各有所长,配着用,不比臣差。”
萧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三个人配着用,能比得上你一个人?”
“陛下,臣当年进相府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沈清珩抬起头来看着他。“臣说,做完该做的事就走。如今二十年了,该做的事做完了,臣该走了。”
萧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变成了无奈,再变成一种很深的感慨。
“你们沈家的人怎么都这个脾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当年你姐姐也是这样,一件事做完了绝不多留一天,利落得让人没话说。”
沈清珩的嘴角弯了一下。
“臣的脾气是姐姐教的。”
萧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珩。
“珩卿。”
“臣在。”
“朕这些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常想一件事。”萧宁的声音低了下去。“若当年没有你姐姐翻了案,没有靖王扶朕坐上这把椅子,没有你二十年在朝堂上替朕撑着,这大燕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清珩没接话。
“朕想不出来。”萧宁转过身。“可能还是赵家的天下,可能早就乱了。”
“陛下,正因为没有那个可能。”沈清珩站起来,对着萧宁拱了拱手。“臣这二十年才值得。”
萧宁看了他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他走回桌旁,提起笔来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准。
又在后头添了一行。
以太傅之衔致仕,赐双俸养老。
“谢陛下。”沈清珩弯腰行了大礼。
“起来起来。”萧宁摆着手。“往后没了君臣的名分,你可别不来找朕喝茶。”
“臣随时恭候陛下传召。”
“又来了,说了别拘着。”
沈清珩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里有如释重负的意味,像是卸了一副扛了二十年的担子。
从宫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马车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沈清珩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太平盛世,就是这个样子。
他让车夫转了个方向,没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去了沈家老宅。
老宅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院子里的花木修剪得齐整,那棵石榴树年年结果,今年也不例外。
沈清珩穿过前院,径直走到正堂后面的祠堂。
祠堂里香烛常年不断,供桌上摆着几面牌位。
最上头一排是祖父祖母的。
下面是母亲的。
再下面是父亲的。
沈清珩在蒲团上跪下来,膝盖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响。
他从供桌旁取了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然后双手按在地面上,额头贴了下去。
“祖父,祖母,母亲,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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