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让我先找到你。”
这句话沈清妧记了很久,久到后来每次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时候,风从戈壁那头刮过来,她都会想起那天夜里陆衍说话时的语气。
不是深情,不是许诺,是一种笃笃定定的陈述,跟他当年在朝堂上议政的口吻一模一样。
好像找到她这件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允许,是他自己的事。
春去秋来,凉州的日子过得比京城慢。
医馆开着,病人来了走了,来福的头发也全白了,可扫院子的劲头比年轻时候还足。
这一年入秋的时候,来福在门口劈柴,远远看见官道上来了一辆马车,车后头还跟着两辆。
“大小姐,有人来了。”
沈清妧正在药柜前头整理药材,头也没抬。
“看清是谁了吗?”
“看不清,车帘子遮着呢,不过看那马车的样式不像凉州本地的。”
来福把柴刀往墩子上一插,踮着脚往远处张望。
马车进了村口拐上土路,越来越近,车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里头一个人的侧脸。
来福的手一哆嗦。
“大小姐,是二少爷。”
沈清妧的手停了。
一枚黄芪片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柜台上弹了两下。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车夫跳下来放好脚凳,从里头下来的第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板还算挺拔,只是两鬓全白了,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拖。
沈清珩。
“姐。”
沈清珩站在院门口,叫了这一声之后就没再说话,抿着嘴看着她。
沈清妧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你这腿怎么了?”
“去年冬天在书房里坐久了,膝盖受了寒,落了个毛病。”
“你一个致仕的人了还在书房里坐那么久做什么?”
“写东西。”
“写什么?”
沈清珩的嘴角动了动。
“写咱家的事。”
沈清妧愣了一拍,转身往院子里走。
“进来说。”
沈清珩身后的马车上又下来几个人,他的长子沈承文扶着妻子,后头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十岁出头,女孩七八岁的模样。
来福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搬凳子倒水擦桌子,嘴里絮叨个不停。
“二少爷,您可算来了,大小姐嘴上不说,前几天还念叨您今年怎么连封信都没来。”
“我没念叨。”沈清妧在石凳上坐着,声音不大。
“您念叨了,就在前天晚上,您跟姑爷说二少爷今年秋天要是再不来信就让来福去京城催。”
“你再多嘴我让你去喂马。”
来福缩了缩脖子,端着茶壶跑了。
沈清珩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姐弟隔着石桌相对。
秋天的日头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致仕之后日子怎么过的?”沈清妧先开了口。
“读书,写字,教孙子念三字经。”沈清珩接过来福端来的茶碗抿了一口。“比当年在户部轻省多了。”
“你在户部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没出过差错?”
沈清珩放下茶碗看着她。
“出过一次。”
“什么事?”
“长安八年核算军饷的时候把一笔三万两的账记成了三十万两,递上去之后被萧承打回来了,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重新再来。”
沈清妧笑了一声。
“他没骂你?”
“没骂,就是看我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沈清珩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后来我把账重新核了三遍才递上去。”
“你这人从小就是这毛病,算数的时候爱走神。”
“当年在流放路上我帮你数干粮的时候可没走过神。”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些年的事被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来,像是在说别人家的故事。
“你说你在写咱家的事,写到哪了?”
沈清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递过去。
“写到咱们到凉州那一年。”
沈清妧接过来翻了翻,纸上是沈清珩的小楷,工工整整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你写这个做什么?”
“给后人看的。”沈清珩的声音放平了。“我怕再过几十年,沈家的孩子们只记得沈家后来的风光,不记得当年是怎么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沈清妧把那卷纸慢慢卷好递回去。
“写得怎么样?”
“承文看了说还行,就是太干了,像在读奏折。”
“你本来就是写奏折的手,能不干吗。”
沈清珩被她噎了一口,没接嘴。
陆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枣糕。
“清珩来了。”
“姐夫。”沈清珩站起来行了个礼。
“坐吧,站着做什么。”陆衍把枣糕搁到石桌上。“这回住多久?”
“姐愿意留我就多住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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