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姐跟前,想哭就哭。”
沈清蕊真就哭了,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握着沈清妧的手不撒。
温霆在旁边递帕子,递了三回她都没接,最后还是来福塞了块干布过去才把脸擦了。
一家人在凉州小院里住了下来。
沈清珩的长子沈承文在村东头租了三间屋子,把几家人的住处安排妥了。
白天各自在院子里转悠,晚上聚在一起吃饭,吃完了就围着石桌说话,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团圆节前三天,时安和念安的信到了。
时安说他脱不开身,但让林若竹带着怀瑾来了。
念安说她的账盘完了,正在路上,晚两天到。
林若竹带着怀瑾先到的那天下午,沈清蕊正蹲在院子里教沈安宁编草蚱蜢。
“嫂子来了。”来福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林若竹抱着怀瑾进门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怀瑾已经快周岁了,能扶着东西站了,一双眼睛跟满月那会儿一样清亮,看见生人不怕,左瞧右瞧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沈清妧坐在椅子上没站,伸出手。
“抱来。”
林若竹把孩子递过去,怀瑾到了曾祖母怀里就安静了,小手自然而然地往她左手腕上去摸。
摸了个空。
镯子不在了。
怀瑾的手在空荡荡的腕骨上拍了两下,小嘴瘪了瘪。
沈清妧低头看着他。
“小东西,在找什么?”
怀瑾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咧嘴笑了。
不找了,改抓她的衣襟。
沈清蕊凑过来看了一眼。
“姐,这孩子跟你真亲。”
“他跟谁都亲,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才不是呢,刚才抱在嫂子手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到了你怀里立马就不闹了。”
沈清珩也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怀瑾的脸。
“这眉眼,像时安小时候。”
“你记得时安小时候什么样?”
“记得,圆脸大眼睛,谁抱都不哭。”
沈清妧把怀瑾颠了颠。
“时安小时候比他闹腾多了,这个安静。”
到了团圆节那天,念安也到了。
她是骑马来的,翻身下马的时候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可头上的白发比半年前又多了不少。
“娘。”
“你怎么骑马来的?”
“坐车太慢了。”念安拍了拍身上的土。“路上颠三天不如骑马跑一天。”
她后头还跟着她闺女,十六岁的大姑娘了,眉眼跟念安年轻时候有七分像。
“这是你闺女?”沈清蕊拉着那姑娘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上回见还是个小丫头,这都长这么高了。”
念安的闺女叫萧婉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蕊姨婆好。”
沈清蕊被叫得一激灵。
“什么婆?你再叫一遍?”
“蕊姨婆。”
沈清蕊扭头看着沈清妧。
“姐,我什么时候成婆了?”
“你六十多了还不是婆?”
沈清蕊捂着心口靠在温霆肩上。
“姐,你扎心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
石桌不够大,来福从隔壁借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一块蓝花布,碗碟摆了满满当当一桌面。
沈清妧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陆衍,右手边是沈清珩。
对面坐着沈清蕊和温霆。
两侧是沈承文一家,林若竹抱着怀瑾,念安和萧婉清。
来福在灶房里炒最后一个菜,锅铲声叮叮当当的。
院子上方挂了两盏灯笼,是来福前天去镇上买的,红纸糊的,光从里头透出来,照得一桌子人的脸都红扑扑的。
“今年的团圆节,人最齐。”沈清珩端起酒碗环顾了一圈。
“差了时安。”念安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时安来信说了,太医院有个棘手的病案走不开,让咱们先吃。”沈清妧把筷子拿起来。“他心到了就行。”
温霆举起酒碗。
“大姐,我敬您一碗。”
“你少喝两口,你那膝盖经不起酒了。”沈清蕊伸手要去拦他的碗。
“团圆节喝两碗怎么了,又不是天天喝。”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是中秋。”
“中秋前头是你孙子满月,再前头是你战友六十大寿,你哪次不是说只喝两碗?”
温霆的碗举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沈清妧看着他俩。
“温霆,你喝吧,今天她管不了你。”
沈清蕊瞪了过来。
“姐,你帮他说话?”
“我帮理说话。”沈清妧夹了一筷子菜搁到沈清蕊碗里。“吃你的。”
沈清蕊把嘴闭上了,低头扒饭,可眼角一直往温霆那边瞟。
来福端着最后一盘菜从灶房出来,是一碟红烧肉,颤巍巍地摆到桌正中间。
“齐了,大小姐您先动筷。”
沈清妧没动筷,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的菜和满桌的人。
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分明。
沈清珩的白发,沈清蕊的皱纹,温霆的拐棍靠在椅子腿上,念安额角上新长出来的几根银丝,林若竹怀里那个咿咿呀呀抓筷子的婴儿,沈承文安静地给妻子夹菜,两个半大的孩子在桌下踢来踢去,萧婉清端端正正地坐着等长辈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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