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值了。”
陆衍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伸出左手在桌面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团圆节后的第五天,沈清珩一家先走了。
走的那天一早,沈清珩拿着他那卷手稿来找沈清妧。
“姐,这个留给你。”
“你不是还没写完?”
“写完了。”沈清珩把手稿搁到石桌上。“昨天夜里赶了最后几页。”
沈清妧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沈氏一族自困厄而兴,非倚权柄之盛,实赖仁心之厚,代有传承,绵延不绝。
她把手稿合上。
“你这奏折体到最后一句总算像个人话了。”
沈清珩笑了一声,弯腰行了个礼。
“姐,保重。”
“你也保重。少坐着,多走走,膝盖就是坐出来的毛病。”
“知道了。”
沈清珩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姐。”
“嗯。”
“我小时候在流放路上问过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清妧的眉头皱了皱。
“你问了很多话,哪一句?”
“我问你咱们家还能不能好起来。”
沈清妧看着他。
“你那时候说了一个字。”沈清珩的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鼻音。“你说能。”
他站在院门口,日头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姐,你说对了。”
马车走的时候沈安和趴在车窗上冲沈清妧挥手,挥了好久好久,直到马车拐过村口的土坡看不见了才缩回去。
又过了三天,沈清蕊和温霆也走了。
走的时候沈清蕊没哭,可上了马车之后帘子放下来又掀起来三回,每回都伸头出来喊一句。
“姐,我明年还来。”
“来就来,别嚷嚷。”
“你等着我。”
“我又不是等不起。”
帘子落了下来又掀起来。
“姐,你少吃凉的。”
“走你的吧。”
温霆在前头骑马,回过头来冲沈清妧抱了个拳。
“大姐,多保重。”
沈清妧摆了摆手。
车轮声远了,土路上腾起一溜黄尘,被风吹着往西边散去。
念安多留了几天,帮着沈清妧把医馆的药材重新理了一遍存量,又给来福列了一张冬天的采买清单。
临走那天念安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看看杏树看看石凳看看医馆的门板,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揣进眼睛里带走。
“娘,我该回去了。”
“嗯。”
“百川会年底有一批药材要调配给各地的善堂,我得回去盯着。”
“去吧。”
念安蹲到她跟前。
“您跟爹要是缺什么,让来福给我传信,别自己扛着。”
“你什么时候见我扛过?”
“您天天扛。”念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我记事起您就没停过。”
沈清妧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闺女大了说话倒学会煽情了。”
念安抿着嘴站起来,抱了抱她,转身走了。
萧婉清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身行了个礼。
“外祖母,婉清告辞。”
“去吧,路上照看好你娘。”
“是。”
院子又空了下来。
来福收拾桌椅的时候嘟囔了一声。
“大小姐,这院子前两天多热闹,一下子就冷清了。”
“热闹够了就该冷清。”沈清妧靠在椅背上。“跟药材一样,晒够了就得收。”
来福没听懂,端着碗进了灶房。
陆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妧妧,时安的信。”
沈清妧接过来看。
信比平时长了不少,时安的字迹还是那样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信上说,怀瑾最近几个月长得很快,已经能扶着墙走好几步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说太医院的事交代得差不多了,他打算明年把院令的位子让出去,自己专心带怀瑾。
说念安的百川会今年在南边又开了三处善堂,药材供应跟得上,银子也回得来,不用她操心。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沈清妧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娘,怀瑾昨日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从地上捡了一株枯了的薄荷草,攥在手里不松。我问他这是什么,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那株草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才不到一岁,没人教过他这个。我忽然想起您说过的话,先教他认药。我想他大概不用教,他自己就在认了。”
沈清妧把信放到膝上,手指在那段字上摸了两遍。
陆衍在旁边坐着,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妧妧?”
“时安说怀瑾会闻草药了。”
陆衍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不到一岁就会闻?”
“他自己闻的,没人教。”
沈清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看着院墙外面的天。
凉州的天很高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
“陆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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