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等你。”
沈清妧说这话的那个下午,凉州的日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杏树的冰凌上,折出了一小片碎彩。
冬天过去了,又一个春天来了。
杏树照例开了花,满院子粉白的花瓣,来福照例扫不完,照例在院子里嘟囔。
医馆照例开着门,病人照例来了走了。
沈清妧坐在那把旧木椅子上给人号脉的样子,跟十年前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只是号完脉之后拿笔写方子的手比以前慢了些。
三月底的一个上午,来福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大小姐,京城来信了,时安少爷的。”
沈清妧正在给一个老汉扎针,头也没抬。
“搁桌上。”
“信挺厚的。”
“厚也搁桌上。”
来福把信搁到石桌上退了出去。
等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过了晌午,沈清妧端着一碗凉了的面条走到石桌边坐下来,扯开了信封。
信比平时厚了三倍不止,纸张换了,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折痕齐整,像是郑重其事写的。
她一页一页翻着看,面条搁在旁边没动。
陆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看了一半了。
“时安说什么了?”
沈清妧没回他,把剩下的几页看完了才把信搁到膝上。
“陆衍,过来坐。”
陆衍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不是悲也不是喜,是一种他很少见的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了?”
“时安把镯子传下去了。”
陆衍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传给谁了?”
沈清妧把信翻到第三页递给他,指着中间一段。
陆衍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
信上写着,怀瑾已经到了能传承的年纪,心性沉稳,不骄不躁,从小跟着他在药房里长大的孩子,闻药识性是自己悟出来的,没人逼他。
时安在信里说,他花了三年时间观察这个孩子,一直没有急着传。
直到上个月,怀瑾在太医院的药圃里待了一整天,把每一株药材的根茎叶花果都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摸了一遍,然后走到时安面前说了一句话。
陆衍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爹,这些药活着的时候是草,被人用对了就是命。我想学怎么用对。”
陆衍把信放下来。
“这孩子几岁了?”
“过了年十六了。”沈清妧端起那碗凉面条喝了一口汤。“时安说他提前一个月就在准备了,每天带着怀瑾诵空间的规矩,让他背得烂熟。”
“什么规矩?”
沈清妧把面碗搁到桌上。
“就是当年我传给时安时立下的那条规矩。以此天地济世救人,不为私欲,守心者得之。”
她的手摸了摸左手腕上那圈早已褪去了白印的皮肤。
“时安说传承那天是在书房里,没让旁人在场,只有他和怀瑾两个人。他把镯子交到怀瑾手上的那一刻,灵泉认主了。”
陆衍的手搁到桌面上。
“认主是什么样的?”
“时安说怀瑾接过镯子之后愣了好一阵子,然后跟他说里头有光。”沈清妧的嘴角弯了弯。“跟当年我头一回进空间时的感觉一样,先是一片金光,然后看见灵泉。”
她把信翻到最后一页。
“时安说怀瑾在灵泉边站了很久,出来之后跪了下来,自己说了跟他和我一模一样的话。”
“哪句话?”
沈清妧的手指按在信纸最后几行上。
“以此天地济世救人,不为私欲,守心者得之。”
院子里那棵杏树的花瓣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信纸的边角上,粉白映着墨黑。
“时安没教他这句话?”
“没有。”沈清妧把花瓣从信纸上拈掉。“时安在信里说他只教了怀瑾空间的用法和禁忌,这句话他故意没有提前教。他说他想看看怀瑾自己会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两息。
“结果这孩子跪在那儿,一个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陆衍的手从桌面上挪过去,搁在了她的手背上。
“血脉里带的。”
“不是血脉。”沈清妧摇了一下头。“是心里长出来的。血脉传的是天分,心里长出来的才是根。”
她把信叠好收进怀里,端起面碗喝完了最后那口凉汤。
“陆衍,你知道我娘当年把这个镯子留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你没跟我提过。”
沈清妧把空碗放到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碗沿上。
“她什么都没说。”
陆衍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走了。镯子是她塞到我手里的,手还是温的,人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的风过了一阵,杏花瓣落了满桌。
“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想她要是还有一口气在,会跟我说什么。”
“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沈清妧的目光越过石桌,越过杏树,落在医馆那块清妧堂的匾上。“她什么都不用说,她留给我的东西本身就是她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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