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从洗药罐子开始学。”
那个小后生叫赵平安,是村东头赵家的三儿子,十五岁,手脚勤快,嘴巴不多话,进了医馆就蹲在角落里刷药罐子,一刷就是半天。
沈清妧坐在旧椅子上给人看病的间隙偶尔扫他一眼,没说什么。
来福端着茶从灶房出来,路过院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句。
“大小姐,这孩子干活倒是实在,就是闷了点,跟个木桩子似的。”
“嘴笨的人手才稳。”
“那您打算教他多久?”
“他能蹲多久就教多久。”
赵平安在药罐子旁边听见了这话,手上的刷子顿了顿,又闷头接着刷。
这天下午没有病人的时候,来福又从村口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气喘吁吁。
“大小姐,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沈清妧接过信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八百里加急不是寻常家书该用的驿路等级,用了这个规格,要么是朝廷公文,要么是出了大事。
信封上的火漆是太医院的章印。
她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搁到了膝上。
陆衍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的脸就知道信上写了不寻常的事。
“妧妧。”
“你过来看。”
陆衍走到她身边接过信,从头看到尾。
信不是时安写的,是太医院新任院令写的,措辞恭恭敬敬,每一句都斟酌过。
信上说,天下医者联名上书,请封萧时安为“医圣”。
陆衍把信翻到第二页,上面附了一份名录,密密麻麻写着各地名医的名号和籍贯,从京城到江南到西北到岭南,足有三百余人。
“这联名是谁发起的?”
沈清妧的手指在膝上那封信的封口处摸了摸。
“信上说是江南医学堂的堂主发的第一份联名状,然后各地医学堂一个传一个,三个月就凑齐了。”
“时安知道这件事吗?”
沈清妧把信从他手里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
“知道。院令说上书的消息传到时安那里,时安当天就写了一封回函。”
“回了什么?”
“回了两句话。”
沈清妧看着信纸最末尾抄录的那两句话,念了出来。
“我之所学,一半来自外祖母传下的家学,一半来自宋师祖的济世医经。至于那多出来的一半,来自我母亲沈清妧教我的仁心。我不过是个传承者,当不得圣字。”
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枝条上挂了几个还没长大的青果,被午后的风吹着晃了两晃。
陆衍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说三个一半。”
“嗯。”
“三个一半加起来是一个半。”
沈清妧瞪了他一眼。
“你这时候还算账。”
陆衍没笑,把手搁到桌面上。
“他说的三个一半,每一个都不是在说自己。”
沈清妧把信叠好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收进怀里,而是搁到了石桌上,压在那碗凉透了的茶底下。
“他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
“不居功。”
沈清妧的手指在茶碗沿上点了两下。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配出一剂退热的方子,我夸了他一句,他回我说是药材好。十二岁第一次独立给人看病,治好了之后人家要谢他,他说谢我娘教得好。后来进了太医院,院令在皇帝面前举荐他,他说他老师宋济世的功劳比他大十倍。”
来福从灶房探出头来。
“大小姐,什么事啊,你们说了半天。”
“时安要封医圣了。”
来福的手一松,茶壶盖子掉到地上磕了个缺口。
“什么?医圣?咱家时安少爷?”
“不是你家还有谁家。”
来福弯腰捡起壶盖,搓了搓上面的土,嘴巴半天合不拢。
“我的天爷,医圣啊,那不是跟古书上那些老神仙一个级别了吗?”
“什么老神仙,别胡说。”
来福把壶盖扣回壶上,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大小姐,我想起来了,时安少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您学切药,把黄芪切成了锯齿形,您气得拿药戥子敲他手背。”
“那时候他才四岁,手劲不够。”
“四岁就跟着您学切药了。”
来福的声音低下去了。
“一晃眼就是医圣了。”
沈清妧没接这话,站起来走到医馆门口。
赵平安还蹲在角落里刷药罐子,刷得认认真真的,头也不抬。
“赵平安。”
“在。”小后生一个机灵站了起来。
“你知道医圣是什么意思吗?”
赵平安挠了挠头。
“就是看病看得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清妧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不是。”
赵平安眨了眨眼。
“医圣不是看病看得最好,是把看病这件事传得最远。”
她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来,声音从旧木板墙后头传出去,被风吹散在院子里。
“一个人看一辈子病,救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了不起。可他要是把看病的本事教给一百个人一千个人,那一千个人再往下教,子子孙孙传下去,能救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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