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自己。活到今天,值得庆一庆。”来福在灶房里应了声,锅铲子敲得叮当响。沈清妧靠在椅背上没松陆衍的手,两个人在院门口又坐了一阵,直到面煮好了才进屋。
长寿面里搁了两个荷包蛋,来福还切了几片咸肉铺在上头。沈清妧挑了两筷子面条放到陆衍碗里,陆衍没推,低头吃了。
吃完面天彻底黑了,来福洗完碗在灶房门口打了个哈欠。
“大小姐,我先歇了。”
“去吧。”
来福走了之后院子里剩下虫鸣和风声。沈清妧搁下碗在桌边坐着没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
陆衍看见她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信纸。
“妧妧,这个时辰还写信?”
“想起一件事,趁还记得住,写下来。”
“写给谁?”
沈清妧把笔蘸了墨,在纸面上落下第一个字。
“写给沈家后头的人。”
陆衍没再问,起身去屋里拿了一盏灯出来搁到桌角上,灯芯被风吹得晃了几下,他用手挡了一挡才稳住。
沈清妧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搁在那里斟酌了好几息才落下去。
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搁了笔。
陆衍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不多,满打满算也就百来个字。
“这么短?”
“该说的话不用多。”沈清妧把笔搁到砚台旁边,用手指在纸面上从头到尾蹭了一遍。
“你念给我听听。”
沈清妧把信纸端到灯底下,念了出来。
“沈氏子孙,无论为医为商为官为民,当恪守三条。”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不紧不慢的。
“一曰守仁心。仁者爱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无论身处庙堂还是江湖,手中有多大的能耐,就要替多少人担多少事。”
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
“二曰不忘本。沈家从困厄中起来,莫忘当年啃树皮喝雪水的日子。富了不骄,穷了不馁,有多大家底过多大日子,绝不仗势凌人。”
陆衍的手搁到膝盖上,没插嘴。
“三曰知进退。该争的争到底,该让的让干净,该退的时候别恋栈。功名利禄是过手的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她把信纸翻到最后,末尾还有一段。
“财富会散,权势会衰。唯有刻在骨子里的仁心与风骨,能护佑你们世代。切记,切记。”
念完了她把信纸搁到桌上,用茶碗压住一角。
陆衍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你这是写家训。”
“算是吧。”沈清妧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截。“想了好久了,一直没动笔。今天那碗长寿面吃完,忽然觉得该写了。”
“为什么是今天?”
沈清妧把茶碗端起来转了转,碗底磨出一圈水印。
“因为我怕再拖下去,手抖得写不了了。”
陆衍的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清妧没看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陆衍,你觉得这三条够不够?”
“够了。”
“我也觉得够了。”她把信纸叠好,压出三道整齐的折痕。“多了他们记不住,少了又不顶事。三条刚好,跟我娘当年留给我的一样。”
“柳夫人也留了三条?”
沈清妧摇了摇头。
“我娘什么都没来得及留。可她活着的时候做的事,拆开来看,就是这三条。”她把叠好的信往袖子里揣。“我不过是替她说出来罢了。”
夜深了,灯里的油快见底,火苗矮了下去,在石桌上投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明天让来福把这封信抄三份,一份寄给时安,一份寄给念安,一份给承文。让他们往下传,传到哪一代算哪一代。”
“就三份?”
“三份够了。种子撒下去自己会发芽,不用我在后头盯着。”
沈清妧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陆衍伸手搀了她一把。
“进屋歇着吧。”
“嗯。”
两个人慢慢往屋里走的时候,沈清妧忽然在门槛前站住了。
“陆衍。”
“嗯。”
“你说承文家的那几个孩子,还有时安家怀瑾,还有念安的那几个到各地去开分号的外甥侄女,他们能守得住这三条吗?”
陆衍扶着她迈过门槛。
“你不是说了吗,种子撒下去自己会发芽。”
“话是那么说,可种子撒到石头缝里也长不出来。”
陆衍把她送到床边坐下来,替她把鞋脱了搁到脚踏上。
“沈家的土不是石头缝。”
沈清妧的脚缩到被子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半个月之后来福把三份信都寄了出去。又过了两个月,时安的回信到了。
信上写着,怀瑾看了祖训之后把三条抄到一块木匾上挂在了药房正堂。
念安的回信晚了几天到,比时安的长了一倍。她写了自家几个孩子听完祖训之后的反应。大的那个说他早就在这么做了,二的那个说她商号里的规矩跟第二条一字不差的,最小的那个说她要把这三条刻到百川会每个分号的门槛石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