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安扶着他娘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站在院门口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沈清妧已经从医馆台阶上走下来了,手里攥着一块干帕子,在石桌旁边站着没坐。
“沈大夫,我……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送你娘回去,明天再来。”
赵平安应了一声带着他娘走了。
院子里就剩沈清妧一个人。
她把帕子搁到桌面上,慢慢走到陆衍那把常坐的藤椅跟前,伸手按了按椅面上那块被坐得凹下去的位置,掌心贴上去还有一丝余温。
来福从灶房出来的时候两只眼肿得跟桃似的。
“大小姐,棺材铺赵掌柜说午后就送板子来,您看用什么木头的?”
“柏木,不上漆,他生前说过的。”
“知道了。”
来福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大小姐,要不要给京城发信?”
沈清妧的手还搁在藤椅上没收。
“发,你去镇上找驿站,八百里加急,一封给时安,一封给念安。”
“信上怎么写?”
“就写他爹走了,走得安详,不用急着赶路,丧事从简。”
来福吸了一下鼻子跑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杏树叶子被风刮过的声音。
沈清妧在藤椅旁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酸了才挪到石凳上坐下来。
她没哭。
从后半夜陆衍闭上眼到现在,她一滴泪都没掉过。
不是不想哭,是这把年纪了,泪已经不够使了,留着的那点全攒在心窝子里,化成了一股闷闷的酸。
下葬那天是个大晴天。
凉州的秋日干燥得很,风从北边的戈壁刮过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
来福和赵平安帮着抬了棺,村里几个相熟的老乡过来搭了把手。
墓选在戈壁北边那片碎石地上,离沈清妧当年挖沙葱的地方不到二十步远。
坑是赵平安头天下午挖的,挖了一个半时辰,手上磨出三个泡。
棺落了土,来福铲了第一锹黄沙盖上去,铲到一半蹲在坑边又哭了。
沈清妧站在旁边看着土一锹一锹填上去,从头到尾没出声。
封完坟她弯下腰在新土上拍了三下。
“陆衍,以后这片戈壁你一个人看着了,等我来。”
回程的路上来福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大小姐,你慢点走,石头多。”
“我又不瞎。”
“您腿不好,小心绊着。”
“你操心你自己那两条老腿吧。”
来福不敢再说了,闷头往前走,袖子在脸上蹭了好几回。
回到院子已经过了午时。
沈清妧坐到石桌前喝了半碗凉水,抬头看了看医馆那扇关着的门板。
“来福,把门开了,下午还有人约了来看诊。”
“大小姐,今天就歇了吧,姑爷刚……”
“开门。”
来福把嘴闭上了,过去把门板推开来。
沈清妧撑着桌沿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进医馆,在那把旧木椅子上坐下来。
背后墙上挂着柳映雪的画像,面前桌上摆着银针和水碗。
一切跟昨天一模一样,只是院子里那把藤椅上再没有人坐了。
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出去第九天,时安的回信还没到,人先到了。
来福一大早在院门口扫地,扫着扫着看见村口土路上来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大小姐,时安少爷来了。”
沈清妧从医馆里走出来的时候萧时安已经跨进了院门。
他比上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两鬓全白了,眼底青得发黑,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没怎么合过眼。
进了院子先看了一圈,目光扫过石桌,扫过杏树,扫过那把空着的藤椅,最后落到沈清妧脸上。
“娘。”
沈清妧倚在医馆门框上。
“信上不是说了不用急着赶路吗,你跑什么。”
“我怕您……”
时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沈清妧看着他。
“怕我什么,怕我也跟着走了?”
时安没应声,走过来在她跟前站住,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
“我还有病人没看完,死不了。进来吧,你那个脸色比我的病人还差。”
时安跟着她走进医馆,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来。
沈清妧在旧椅子上落了座,顺手把桌上的银针归拢了归拢。
“你爹走得很安生,后半夜的事,我在旁边守着,他没受罪。”
时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葬在哪儿了?”
“北边戈壁,他跟我头一回见面的那个地方。”
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去看看他。”
“吃了饭再去,别空着肚子往戈壁上跑。来福,给他下碗面。”
来福在灶房里应了,锅铲敲得叮当响。
吃面的时候时安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了好几圈才往嘴里送。
沈清妧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在京城那边把太医院的事都交代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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