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过,此生无憾。她做到了。”时安说完这话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出第一缕鱼肚白才动了动。
来福在门口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麻得站不起来了。赵平安卯时照常来了,进了院门看见来福的脸就全明白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阵,走到医馆门口,对着里头那把空着的旧木椅子弯了弯腰,退出来,蹲到药柜前头开始整理昨天没收完的药材。
“赵平安。”时安从屋里走出来叫他。
赵平安站起来。
“时安少爷。”
“我娘临走前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什么?”
赵平安抹了一把脸。
“师父上个月跟我说过一回,说如果她不在了,医馆不要关,每天照常开门,该看的病照看,该收的徒弟照收。”
时安的喉咙动了动。
“还说了什么?”
“说清妧堂那块匾不要摘,挂到旧了换一块新的接着挂。”
时安点了点头。
“照她说的办。”
念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肿成了一条缝。来福给她端了碗热水,她捧着碗坐在石凳上,半天没喝一口。
“哥,丧事怎么办?”
“娘说过了,不大办,不声张。”
“可是京城那边……”
“京城的事我来安排。先把娘安置好。”
时安从屋里把沈清妧生前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找出来。
来福看见那件衣裳又红了眼圈。
“大小姐最喜欢这件,穿了十来年了,补了三回还舍不得扔。”
念安接过衣裳抖了抖,上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闻着鼻子就酸了。
“就穿这件。”
信是第二天发出去的。来福跑了一趟镇上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过了三天棺材铺的赵掌柜亲自把板子送来了,柏木的,没上漆,打磨得光光滑滑的。赵掌柜在院门口脱了帽子,对着医馆方向鞠了个躬。
“沈太夫人是我们凉州的菩萨,赵家三代人看病都是她给看的,这副棺木我不收钱。”
时安要给他银子他死活不要,搁下棺木走了。
出殡那天是个晴天。凉州的春日干燥清爽,风从南边来,不像冬天那么硬。
沈清妧的棺椁被抬上了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穿过村口,穿过土坡,一直往北边的戈壁走。
村里的人自发跟在后头,三三两两地走着,没人说话。
赵平安走在最前面帮着引路,脚步踩在碎石上嘎嘎作响。
到了那片老地方,陆衍的坟旁边已经挖好了一个新坑。坑是赵平安头天挖的,跟两年前一样,手上又磨出了泡。
棺落了土,来福铲了第一锹沙。
这回他没哭出声。四十三年跟下来,能哭的眼泪早在两年前姑爷走的时候用了一大半了,剩下的那点在前天夜里门槛上坐着的时候流完了。
时安铲了第二锹。
念安铲了第三锹。
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从薄到厚,从松到实。
封完坟时安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让石匠刻好的碑石,不大,两尺来高,灰白色的粗石头。
念安看了一眼碑面上的字,愣了。
没有刻文贞太夫人的封号,没有刻沈家嫡长女的身份,也没有刻那些朝廷追赐的名头。
碑面上只有四个字。
此生无憾。
“这是娘说的?”
时安把碑石稳稳地立到坟头前面,用手掌把字面上的灰拂掉。
“上个月娘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碑上不要刻别的,就刻外祖母画背上那四个字就够了。”
念安蹲到碑前面,手指沿着那四个字的刻痕一笔一笔地摸过去。
“娘这辈子,当真配得上这四个字。”
“她当然配得上。”
碑的背面也刻了字,是一行小字。
大燕沈清妧,与夫陆衍合葬于此。
没有年号,没有官衔,没有生卒,干干净净的,跟沈清妧活了一辈子的做派一样。
来福蹲在旁边看着那行小字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哑了。
“大小姐和姑爷,到底还是在一块儿了。”
时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来福,你回去把医馆和院子收拾一下,我和念安还要在这边待一阵。”
来福应了声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座坟挨在一起,碑石在春日的阳光底下显得温温润润的。远处的戈壁一片灰褐色,天倒扣着盖在地上,亘古不变的苍茫。
可就在那片苍茫里头,有两个人躺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来福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时安少爷。”
“嗯。”
“京城那边的旨意如果到了怎么办?”
时安正在碑前整理供品,手上的动作没停。
“旨意到了照接,但丧事不改。娘说从简就从简,皇帝来了也不改。”
来福点了点头往村子走了。
第五天京城的旨意到了。
来的还是礼部的人,带着明黄绢帛和一大摞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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