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守住了。”
锦书看着纸条背面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夹进了《商道》的扉页里,跟印在上头的萧念安三个字贴到了一起。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凉州的日子还在往前走。
来福走了。
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来福照常早起去扫院子,扫到杏树底下的时候蹲了一下没起来。
赵平安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在树干上,扫帚还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跟往常歇脚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赵平安把他葬在了村子南边的一块向阳地上,离沈清妧和陆衍的合冢隔着小半里地。
碑上刻了五个字。
沈家来福墓。
赵平安的徒弟,那个十三岁进门的小丫头周小蝉问过他一回。
“师父,来福爷爷的碑上为什么写的是沈家来福,不写他自己的姓?”
赵平安蹲在药圃里翻着土。
“他一辈子跟着大小姐,走到哪都说自己是沈家的人。搁到碑上也一样。”
周小蝉把这话记住了,没再问。
来福走后院子只剩赵平安一个人住着。
他把来福那间灶房收拾了一遍,锅碗瓢盆都擦得锃亮,摆在原来的位置上。
做饭的手艺是来福活着的时候教他的,不算好但也饿不死。
清妧堂的匾换过一回了。
原先那块沈清妧亲笔写的旧匾在一个雨天被漏下来的水泡烂了一角,赵平安心疼了好几天,最后请镇上的木匠照着原来的字重新刻了一块。
新匾挂上去的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久。
周小蝉凑过来。
“师父,新的跟旧的像不像?”
赵平安歪着头瞧了半天。
“字是像的,可那股子劲头不一样。”
“什么劲头?”
“旧的那块是师父亲手写的,笔画里带着她的脾气。新的再怎么刻也刻不出来。”
赵平安把旧匾小心地收进了屋里,用布包了裹好搁到柜子顶上。
“留着。往后有人问起来,就说这是沈太夫人的手迹。”
日子一年一年地走,清妧堂的名声越传越远。
不光凉州人来看病,连隔壁两个州的人也有翻山越岭找过来的。
有人是冲着赵平安的医术来的,有人是冲着清妧堂的名头来的,也有人什么病都没有,就是想进来看一看。
这些人进了院门先看匾,看完匾进了医馆看墙上那幅已经裱了好几遍的旧画。
柳映雪的画像纸面泛黄了,颜色淡了不少,可画里的人和怀中的婴儿还是那副模样。
有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站在画前面看了好一阵。
“赵大夫,画上这位是谁?”
赵平安正在给人扎针,头也没回。
“我师父的母亲。”
“沈太夫人的母亲?”
“嗯。名叫柳映雪,沈家抄家那年被害死的。”
读书人盯着画看了又看。
“沈太夫人把母亲的画像挂在行医的地方。”
“挂了一辈子。”
赵平安把最后一针落完了收起针囊。
“我师父说她每回坐在这把椅子上给人看病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她娘。她娘虽然走得早,可一直在陪着她。”
读书人在画前站了好久才离开。
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碑石前面停了脚,蹲下来把上面那七个字念了一遍。
“医者先医心后医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赵平安的清妧堂开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里他一共收了四个徒弟,周小蝉是最早的一个,也是留得最久的一个。
其他三个学成之后各自去了别处开了医馆,但逢年过节都会寄信回来,信末必带一句,清妧堂安好。
周小蝉三十岁那年也收了自己的徒弟,一个从隔壁州翻了两座山走过来的少年。
少年进门第一天赵平安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问他。
“想学什么?”
少年规规矩矩地站着。
“想学治病。”
“为什么?”
少年想了一会儿。
“我爷爷这辈子没看过一回正经大夫,得了病全靠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才找人抓了一副药,可方子不对,喝了更重了。”
赵平安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没了。”
赵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碑石跟前。
“你过来看这七个字。”
少年跟过来蹲下,把碑面上的字一个一个地读出来。
“医者先医心后医病。”
赵平安蹲到他旁边。
“这句话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从一个叫宋济世的老头开始的,经过一个叫沈清妧的老太太传到我手里。”
少年歪着头看他。
“沈清妧是谁?”
“你来的路上经过北边那片戈壁没有?”
“经过了。”
“戈壁上有两座坟,坟前有块碑,碑上写着此生无憾。”
少年回忆了一下。
“我好像看见了。碑前头放了好多野花,新的旧的都有。”
赵平安点了点头。
“那些花是附近的百姓放的,一年四季没断过。沈清妧在这个地方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这里的人记她,记了几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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